> 第叁部: 侯爵夫人的临终圣餐4

> 我不喜欢从幽暗的地底墓穴起身，不喜欢空气中的阴寒；不喜欢地牢传来的轻微臭味，因为，这表示死人全堆在那里，而我讨厌『死』这个字。

> 我坐立不安。如果她不苏醒呢？如果她再也不能双目张开呢？我怎麽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麽？

> 我能打开棺盖，仍像昨晚一样，在她入睡时盯着她瞧吗？这太没有礼貌，不，太亵渎了吧！凡人羞愧之念顿生。在家里的话，我怎麽敢不敲门就进入她的房间？怎麽敢轻易拉开她床上的 幔呢？

> 她会苏醒的，她必须苏醒。最好她能自己举起棺盖，自己爬出棺外来。一旦到了适当的时间，饥渴将会驱使她一如驱使我一样！

> 我为她在墙上点了火把，走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；门掩上而未锁，我走上梅格能的秘室，凝视薄暮的微光，在天空渐渐晕染化开。

> 我想，当她醒来之际，我一定听得到她的动静。

> 大约一个钟头过去了，天色最後一抹蔚蓝已褪，星星逐渐眨眼，远处巴黎无数的灯光闪烁着。我离开窗台，走到木箱旁为她挑选珠宝首饰。

> 珠宝仍是她的最爱，当她跟我一起落荒而逃时，随身还带着她那些老古董饰物。我点亮蜡烛，虽然并不真正需要亮光，但亮光看起来极美，照着珠宝时尤其灿烂夺目。我为她找到一些精致可爱的东西，有珍珠别针，她可以别在小外套的翻领上；又一个戒指，她可以戴在纤细的手上，让她看起来威武一些。

> 我不时聆听她的声响，忐忑不安之感也一直浮升。倘若她就此一眠不起？倘若她只有一个纵情的夜晚呢？恐慌一阵阵撞击着；木箱里成堆的首饰，宝石的刻面，黄金的镶座，在烛光下熠熠闪舞，这一切又有什麽意义？

> 然而，我听不见她的动静；只听见屋外风声飕飕，树声籁籁，听见远处马厩那里，男孩走动声沙沙，马鸣声嘶嘶。

> 更远的村镇教堂，传来钟声当当。

> 猝然间，我觉得又谁在悄悄窥探，这个意外令我心跳如捣，我急忙转身，差点绊到木箱而摔一跤。我瞪着秘密走道的入口，心浮气噪，但是一个影儿不见。

> 在这个小小的圣所，只有烛光在石头墙面摇摇晃晃，只有梅格能的肃穆面像，在石棺上狰狰狞狞；此外空荡别无他人。

> 我的视线朝向面前的窗子。

> 她正在窗外看着我。

> 双手扶着窗子的栏杆，她恍若飘浮在空中，她的脸绽开轻盈的笑容。

> 我差一点叫出声来，身子退後，汗流浃背；即对突来的猝不及防感到尴尬，又为自己的惊慌失措感到狼狈。

> 她依然微笑不动，脸上的表情由沈着渐渐转为顽疾，蜡烛的火光，使她的眼睛闪闪生辉。

> 『把其他的不死幽灵吓成这样，太过份啦！』我说道。

> 她笑得更放肆，更满不在乎，她从前绝不会如此呢！

> 当她行动发出声音，我总算安心地舒了一口气，脸更发烫了起来。

> 『你怎麽会跑到那里？』说着，我走向窗子，手臂穿过栏杆，紧紧抓住她的手腕。

> 她一脸甜蜜和笑容，一头蓬发如狮鬃一般，威武灿烂地映照她的脸庞。

> 『我爬墙上来呀！』她说：『你认为我怎麽上来的呢？』

> 『好吧，下去啦，你不能穿过铁栏杆的，我们在底下碰头。』

> 『你说的不错，这里的窗子我全检查过了，都走不通。』她说：『我们在城垛碰面吧，那样会快得多！』 她开始往下爬，靴子轻松地挂在铁栏杆，一会儿就不见了。

> 她神采奕奕，正如昨晚一样。

> 『我们干嘛还在这里逗留？干嘛不现在就出发去巴黎？』她问道。

> 她好像有些不对，虽然可爱迷人，却显得有些异样，是什麽呢？

> 她不想吻，也不想说话，这一点颇让我不是滋味。

> 『我想带你看看秘室，』我说：『还有珠宝！』

> 『珠宝？』她问道。

> 往窗外，她什麽也看不见，木箱的盖子遮住了一切。她走在我前面，进入梅格能自焚的房间，又缩身躺进秘道。

> 看到木箱的珍藏，她惊愕不已。

> 微微不耐烦地甩甩头发，她弯下身细细看着胸针、戒指和别的小玩意儿；这些东西很像她曾经拥有，後来又一一变卖的祖传首饰。

> 『哇，他恐怕搜集了好几世纪哩！』她说：『多麽精致的搜藏！他精挑细选每一样东西，不是吗？他还真是个怪物！』

> 再一次，她似是生气地把头发拢开，头发白亮一些，更加闪光，更加厚密！

> 『你看看珍珠和戒指。』我说着，把特别选出来的那只戒指给她看，又戴在她的手上；她的手指动了一下，好像手指本身也又生命，能够感到喜悦似地。她粲然笑了。

> 『哎，我们原是一对辉煌出色的魔鬼呀！不是吗？』

> 『野性乐园的猎人！』我说。

> 『那麽我们就去巴黎吧！』说着，她的脸呈现一丝痛苦之色，是饥渴之色；她伸舌舔着 。她施诸予我的魅惑，够得上我施诸予她的一半吗？

> 将额上的头发往後抓，她的眼色深沈，言词激烈。

> 『今晚我得迅速喝血，』她说：『然後离开城市，到森林里，到任何不见男人女人的地方，到任何只有风吹树摇，星星闪耀的地方。一片寂静是最好不过了。』

> 她走到窗前，她的背狭窄而挺直，双臂垂着，戒指在手上闪耀，她的手看上去更加细致优雅。此时她的眼睛一定朝向昏暗的云际，凝望透过紫色轻雾的闪亮星星。

> 『我要先去罗杰那里，我必须打理尼克的事；编一些有关发生在你身上的谎言。』

> 她转过身，脸看起来变小又突然冷凛起来，有如在家时她不赞成某事的神情。

> 『为什麽要告诉他们我的事？』她问道：『为什麽还得跟他们打交道？』

> 我错愕不已，但也不见得完全感到惊讶；也许我早已等待良久，也许我早有预感；已料到她的反应，她未质疑的问题。

> 我想跟她说，当她在病塌等死之际，是尼克在陪伴她的，难道对她这不具任何意义？然而，这是何等滥情多愁善感呀！何等像凡人！又何等荒谬的愚蠢！

> 可是，这毕竟不真是愚蠢吧！

> 『我无意对你做出是非裁决。』她说着，双手环抱斜倚窗前。『我只是不了解；当你已不是凡人了，为什麽写信给我们？为什麽送来一大堆礼物？为什麽不就踩着月光，随处任意翱翔逍遥？』

> 『随处是哪里？我哪有地方去？』我说道：『远离我认识於深爱的人吗？我不可能不想你，不想尼克，甚至也不可能不想哥哥和父亲。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！』

> 『那麽这一切於道义良知无关？』

> 『倘若你为求心安，你自然会做想做的事。』我说：『简单的说吧，我渴望你於我共享财富，渴望你幸福过日子。』

> 她沈思了好一会儿。

> 『难道你宁愿我忘记你？』我责问，口气有些生气，有些怨恨。

> 她并未立刻作答。

> 『不，当然不是。』她说：『反过来的话，我也绝不会忘记你，这是我能确定的。至於其他的人呢？我 他妈的不管，我不会跟他们交谈，甚至都不看他们一眼。』

> 我点点头，但是我恨她如此说话，她让我忐忑不安。

> 『我还没办法适应我已经死去的观念。』她是：『尚不能克服於所有生命断然割绝的凄惶；我能品尝，看见，感觉於饮血；但是却像个不能被看到，毫无影响力的怪东西。』

> 『倒不尽然如此。』我说：『你想想看如果没有爱，没有人跟你在一起，你能承受多久，你的感觉，你的视觉，你的触觉，你的味觉又有何意义？』

> 仍是没有领悟的茫然表情。

> 『哦，我为什麽跟你罗嗦这些？』我说：『我跟你，我们在一起。你绝不会明白当我孤寂时的滋味，你想像不到的。』

> 『我无意给你困扰。』她说：『告诉他们你要做什麽吧！也许你能虚构某种可信、又说服力的故事，我不知道。如果你要我一起去，我就去。你要我做什麽都行。不过我最後要问你一件事，你总不会要跟他们一起共享这种法力吧？』她的声音变低了很多。

> 『不，绝不会的。』我摇头，好像尽此一想已经难以置信。我望着珠宝，想起所送的礼物，想起给侄女的玩具屋；想着瑞诺跟演员们已安全度过运河的事。

> 『连尼古拉斯也不会？』

> 『不会！老天！不会的！』我望着她。 她轻轻点头，好像赞成这样的回答。她心神不宁地拢拢头发。

> 『为什麽不跟尼古拉斯分享？』她问道。

> 我盼望这样的问话立刻结束。

> 『因为他还年轻，』我说：『他还有大好时光要过，他并未濒临死亡边缘。』我越来越不自在，我心如刀割。『时间长了，他将忘记我们……』我想说的原是『我们之间的无所不谈。』

> 『他也许明天会死。』她说：『一辆马车也许把他撞死在路上……』

> 『你要我怎麽做？』我怒目而视。

> 『不，我不要你这麽做。不过，我岂能告诉你该做什麽？我只不过试着想了解你罢了。』

> 她的浓密长发又披散在肩上，被激怒似地，她以双手捉住发梢。

> 猝然之间，她发出低哑的嘶嘶声，身子僵直，眼睛猛瞪着手上的长发绺。

> 『我的老天！』她轻呼，在颤栗之下，手放开头发，大声尖叫起来。

> 她的声音使我全身瘫痪，我的头感到剧痛。我从来没听过她的尖叫，而她却叫个不停，好像被火烧着似的。她身子跌靠在窗下，当看见头发时，叫声更加凄厉！伸手摸了一下，手又缩回，好像头发滚烫会炙人。她的身子在窗边扭来扭去，一边尖叫，一边甩头，似乎恨不得把头发给甩光了。

> 『别叫啦！』我大吼。我抓住她的肩膀，用力摇撼，她喘息着；我恍然大悟，她剪短的头发一夜之间又长了，长得跟剪短之前一样，而且更加浓密，更加闪亮。这就是她看起来不一样的原因，我刚 视而未见，她自己也猛然 发觉到。

> 『够了，够了。』我更大声地吼。她抖得那麽离开，我差一点控制不了她。『它又长回来了，就是这样嘛，没有什麽大不了。』我坚持道：『这很自然呀，不是吗？』

> 她哽塞着，试着想镇定下来。摸到头发时又止不住尖叫。她想挣脱我的怀抱，极度惊骇地直拉扯头发。

> 这回我更用力摇撼她。

> 『卡布瑞！』我说：『你明白我的话吗？它长回来了，每次你剪短每次它都会长回来。这又什麽好怕的？魔鬼保佑！够啦！静下来！』如果她再不安定下来，我非发疯不可，我已经抖得跟她一样糟了。 她止住叫声，只是微微气喘着。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，这些年来在阿芙跟郡的老家，她一迳是冷然沈着的。她乖乖让我扶到火炉边的椅子坐下，她把手放在发边，想镇定下来，身躯却不自禁前後摆动。

> 我想找剪刀，却一把也没有，那把小金剪掉在墓穴那里了，我取出身边的刀来。

> 她头埋在手里低低啜泣。

> 『你希望我再把它剪短吗？』我问道。

> 她不作声。

> 『卡布瑞，听我说。』把她的手从脸上移开。『你喜欢我就再把它剪短。每天晚上，剪掉烧了，就这样嘛！』

> 她只是呆呆地瞪着我，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她的脸因为哭而沾上血，血也渗进她穿的亚麻衣裳。

> 『我该剪它吗？』我再问一次。

> 她看上去就像被人打伤了流血一样，她的眼睛圆睁，惶惑失神，血红的泪滴落在她雪白的脸颊。在我注视当儿，泪停了，白色的肌肤留下一条条暗红的血痕。

> 我取出手帕细擦拭她的脸。我过去找衣服，这些衣服全是巴黎为我自己订制的。

> 脱掉她的外衣，她不动也没有制止；於是，我继续脱下她的亚麻衬衫。

> 我看到她的酥胸，除了粉红色的小小奶头外，那里一片雪白。我试着移转视线，尽快换上乾净的衣服後扣好。然後我梳她的头发，梳了又梳，完全无意动刀子；最後把它绑成长的辫子，再把外衣拿给她。

> 我可以感到她恢复镇静於精神，她并未羞愧於刚 的表现，我也不希望她又任何羞愧。她似陷入沈思，没开口也没动静。

> 我絮絮叨叨了起来。

> 『小时候，你常告诉我去过的地方，给我看那不勒斯和威尼斯的图片，记得吗？那些老书？你还有一些小玩艺儿，在伦敦、圣彼德堡等你去过的地方所搜集的。』

> 她依然默不作声。

> 『希望我们一起去这些城市，我要去游览，去住下来；我要去更多更远的地方，在我活着时从不敢梦见的地方。』

> 她脸上的表情稍稍改变。

> 『你知道它会长回来？』她低语。

> 『不－－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，但没仔细想过。不过我应该清楚事情会如此演变的。』

> 有好一段时间，她仍以无精打采，定定的眼光盯着我。

> 『难道这些……事情，没有什麽让你惊惶害怕？』她问道，声调是不常听到的喉音。『难道没任何事曾让你灰心气馁？』她的嘴大张，完全像个凡人的举止。

> 『我不知道。』我无助地轻语：『我抓不住你问题的要点。』说着，我自己也混乱迷糊了。接着我又告诉她，头发反正每天可以剪掉烧了，很简单的。

> 『不错，烧了它！』她叹息着：『否则时间一久，塔里四处就被我的头发塞满了。
> 不是吗？这简直像是童话里，拉朋蕾不断长的头发；也像童话里，磨坊主人的女儿，听命替那坏矮人伦波金，以草纺成黄金，纺到後来黄金太多，坏矮人想叫停都没办法了。』

> 『吾爱，我们何妨写下自己的童话？』我说：『我们已学到一课；我们已具金刚不坏之身，头发剪不短，伤口会愈合，你是一个女神啦！』

> 『一个饥渴的女神！』她说道。

> 个把小时以後，我们手牵手，像两个小学生挤在人潮汹涌的大道。短发变长的插曲已丢在一边。我们脸色红润，肌肤温暖。

> 然而我没离开她去找律师，她也没如她所想，去寻求安逸宽阔的乡野。我们靠近在一起，只有那幽魂的微光，叁不五时出现，使得我们常不自禁回头张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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