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五部：吸血鬼阿曼德1

> 春雨绵绵。

> 连绵的雨丝，渗透了街道大树上的每一叶新绿，渗透了铺石广场上的每一块石头。连绵的雨丝，更似串成细线的光亮，渗透了空旷的黑暗大地。

> 甚至也湿透了皇宫的宴会大厅。

> 国王和皇后双双出席大厅，於民共舞共乐。阴暗角落中，阴谋诡计正在秘密讨论着。王朝的兴起於衰亡，一代又一代，有谁在乎呢？只要罗浮宫的珍藏名画不付之一炬，一切即是美好！

> 再次的，我迷失在凡人的茫茫大海里。我的身边尽是娇好的肌肤，红艳的腮颊；这些美女的头发上，镶珠佩玉，无奇不有，女帽商更是使出浑身解数，来为美娇娘扮饰；珍珠缎带之外，帽子上有的更装有细致的船，船上尚有叁根柱子，外加小小的树，小小的鸟儿；不由得你不叹为观止。挺着宽胸的男士，穿着锦缎外套，有如公鸡炫耀着羽毛丰润的翅膀。闪耀的钻石光芒，更是大大刺疼了我的眼睛。

> 偶尔，笑声激起猥亵的回响笑声，蜡烛的烟雾弥漫了眼睛，似泡沫的音乐，在墙上四处荡漾。这一切的声音，轻轻拂过我身上。

> 敞开的门，不时飘来阵风细雨。

> 人类的无味具陈，正为我的饥渴慢慢加温。雪白的裸肩，雪白的颈子，强壮的心不断的脉动；隐藏在富裕之中的，是各种不同阶层，美丽的刺绣彩饰底下，花费的是多少劳心苦力；穿在高跟鞋里的脚，强忍疼痛受伤；面具更加疥癣，在他们的眼眶蔓延。

> 这个人吐出的气，另一个人吸了进去，音乐恐怕也是这个耳朵听进，另一个耳朵出来吧？不是吗？我们汲取光亮，我们汲取音乐，我们所汲取的，仅仅只是瞬间的存在穿越罢了。

> 偶尔，有眼光盯着我，那些眼光带着暧昧的期待；我白皙的肌肤使他们脚步顿住；然而，比起他们自我的放血，让自己能保持细致的苍白，我的白皙又算得了什麽？至於我的眼睛，不管怎麽样，比之珠光宝气的大海而言，又何稀奇之有呢？

> 然而，他们的喃喃细语，仍在我的身边悄悄扩散；这些气味，唉，这些各不相同的气味，那麽清晰有如说话的声音；那是各处凡人的声声呼唤，他们乃欢迎死亡，当死亡的脚步在房屋内穿越时，他们也渴望死亡。但是他们知道什麽是真正死亡吗？当然他们不知道。就连我也不确知，只知那是绝对的恐怖。我又是谁，能察知这种秘密？我只是太饥饿了所有了解；我渴望当下就欺身扑向那个苗条的女人，从她浑圆的小胸脯，丰满的肌肤上，立刻吮吸甜美的鲜血。

> 音乐不停的荡漾，人类的音乐！屋内的五颜六色，灿烂闪亮了片刻，恍如所有颜色全融成一体。饥饿更难忍了，那已不止是渴念而已，那是我的血管在戳刺，在索求。总有人该死，吮吸血只须片刻；我不能忍受啦，我想到有事就要发生；手指放在喉头上，我感到血在血管里流动，感到血肉在给於。给於我！那里？这是我的身体！这是我的血！

> 发挥你的力量呀，黎斯特！彷效毒蛇吐信呀！瞄准恰当的心脏，舌尖摇曳如箭射出，猎物一击而中。

> 那只丰满的小胳膊，圆熟丰润得可以挤出水来呐！那个金发 刚刮胡男人的脸，亮闪闪的多麽可口！他的肌肉在我的手指下挣动，挣扎什麽？你哪里逃得了？

> 就在灵肉交战的这瞬间，就在这些坚决否认腐烂的活动景画里，我看到骨头！

> 在夸张炫耀的假发下面，乃是骷髅，两个张开的圆洞从後面窥探；一屋子摇摇摆摆的骷髅，正在乖乖等待钟声的呼唤；有如那天晚上在瑞诺剧场我所看到的观众，一旦妖法施展，即将惊骇四窜。屋内的凡人呐！恐怖就要降临叩访啦！

> 我非得出去不可，我犯了大错。这是死亡，我能够逃脱的，只要我能够出去；然而我是跟凡人走得太近了，这个妖怪似的地方，对吸血鬼来说，根本就是罗网，而我却自投罗网。倘若此刻我飞冲出去，这个大厅将陷入大慌乱；不行，我只好尽可能的温文儒雅，慢慢移向敞开的大满。

> 在远远的那面墙壁，金银细线编织而成的缎幔下；就在我自己的眼前，好像某些幻象骤然出现，我看见了阿曼德。

> 阿曼德！

> 倘若曾经有过召唤，我从没听见；倘若现在有招呼，我并没感觉。他只是在那儿默默注视我；一个容光焕发的怪物，穿着蕾丝，佩戴珠宝；那是仙履奇缘中的辛德瑞拉，骤然出现在大厅；那是睡美人，在蛛网?布之下，睁开妙目，伸出温暖小手，将蛛网一扫而光。这种景象，这种突如其来投掷而出的美丽具象，令我目瞪口呆，心荡神驰。

> 完美的凡人形象之外，他尚拥有更多的超自然神妙。他的脸容炫丽魅惑，他的双瞳深不可测；只是，在电光石火的刹那，美目闪亮，如同地狱的窗口并放火舌！当他的声音传来时，那麽低沈而富挑逗，逼得我凝神专注聆听：整整一晚，你一直在寻找我！他说。如今我来了，正等待着你，自始至终我一直在等待你！

> 呆呆而立目不转睛，那一刻，我体悟到一事，在浪荡的这些年头里，从没有比现在，我更知道我们是多麽恐怖可憎的东西。

> 在人群当中，他瞧上去是令人心碎的纯真无邪！

> 然而，注视他时，我看到墓穴，听到定音鼓声；看到火炬点燃的空地，听到模糊的咒语；感觉强烈火焰的热度喷在我脸上，这些幻象并非从他身上发出，应该说，是我自己将幻象抽离出来。

> 尽管如此，我所知无论凡人或不是凡人，甚至尼克在内，没有谁比他更具魅惑力了。卡布瑞的拥抱，也从未像此刻，几乎令我甘为他奴隶。

> 老天爷，这 是爱，这 是情欲，所有我过去的恋情，於之相比，不过是虚幻影子罢了。

> 在悸动的当儿，他也似喃喃在对我诉说，告诉我我是多麽呆傻，竟然不知道真情。

> 有谁能爱我们，爱你於我，如我们俩的彼此相爱呢？他温柔低语着，好像 在轻轻张动似的。

> 有别的人在注视他，我看到他们呆呆痴痴地向他飘过去，看到他的不予理睬；看到他低下头，灯火的光以截然不同的角度，烘托出他的别种资颜来。

> 我向他移动过去，他好像举起右手跟我招呼，但是有像没有；他转过身，我看到一个年轻男孩在我前面，年轻男孩宽肩窄腰，丝质袜里的是一双结实修长的腿。他打开门，男孩转身离去，他又再次招手了。

> 我骤然疯狂思潮汹涌。

> 我跟在他後面，好像我们之间从没有任何纠葛嫌疑；好像圣婴公墓下没有墓穴，他不是那个古老可怕的恶魔；我们在一起，一定平安无事。

> 我们纯粹是为了情欲，情欲救了我们；我自己永恒不灭的巨大恐惧，并未呈现在眼前，我们航行在平静无波的大海，而前面就是熟悉的灯塔；是到了我们彼此相拥相属的时刻啦！

> 我们处在一个黑暗的房间，隐秘的、寒冷的；皇家大厅的声音似已离得很远。他因啜饮了血而全身冒热，我听到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；他把我拉近。从高高的窗子那里，可以看到来往穿过车辆的灯火反射，模糊而没有间断的车声，似乎在诉说这里的安全於舒服，在在证明，这里就是巴黎。

> 我根本从来没死呀！世界又重新来过，我伸出手拥抱他，感觉到他的心靠在我的胸口跳动；我大声叫着阿曼德，试图警告他，告诉他，我们的命运已注定，我们的生命正在一寸一寸地流逝；我看见果园的苹果树，浸透在绿色的阳光里；我觉得自己已发疯了。

> 『不，不，我最最亲爱的－－』他在呢呢喃喃：『这里除了安谧和甜蜜，一无可惧，你正躺在我怀里呢！』

> 『你知道这是最最该死的霉运！』我突然发出低语：『我是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可怜虫！』我哭得像个离家流浪的孩子：『我想回家，我要回家！』

> 好的，好的！他的嘴 尝起来像血，但不是人类的血，那是梅格能给我的不死之药；我觉得自己反弹了，这一次我可以脱逃；车轮已经全速回转，我有了另一个机会，这一次，我不再任人摆布！

> 我大声叫着，我不要喝，我不要。然後，我觉得两支热热的矛柄，死命直直戳进我的脖子，戳进我的灵魂。

> 我动弹不得，跟那天晚上的情况一样，神魂颠倒！比我抱凡人在怀时，更逾千倍的神魂颠倒！我知道他在做什麽？他在啜饮我，在饱尝我，在喝乾我。

> 我的两膝发软，我觉得自己被他抱紧，血从我身躯奔流而出，那是妖怪的强烈意志在驱使，我没办法叫停。

> 『魔鬼！』我试图大叫，我用力又用力，让这个咒骂语直往喉咙跑，终於咒骂语冲向嘴边发出来，连带我四肢的麻痹也冲开来『魔鬼！』我又大喊，在他昏厥之中，我逮住他，用力投掷他，使他摔在地板上。

> 就在那一刻，我似乎紧紧抓住他，捣毁了法式双扇门，抓着他一起跟我走进夜晚里。

> 他的脚跟在石头上摩擦而行，他的脸一片暴怒。我抓紧他的右臂，把他的身子摇过来晃过去；他的头缩着，视线不明，也没办法推测他身在哪里，当然更没办法抓住任何可以支 的东西。我用右手，狠狠揍了又揍他，血从他耳朵、眼睛和鼻子流了出来。

> 我揪着他走在树林里，远离皇家大厅的灯火；他一边挣扎，拼命寻求复原之可能，一边同时也对我发出宣战；他说他一定会杀死我，因为他喝了我的血，已经拥有我的气力；再加上他本身的力量合在一起，如今他已经万夫莫敌了。

> 更恼怒了，我抓紧他的脖子，把他的头部推倒在地上，我用脚踩住他，用手猛力勒他的脖子，血大口大口从他张开的嘴喷了出来。

> 如果可能，他一定会大声尖叫。我的膝顶住他的胸口，他的脖子在我手里鼓起，血不断流出来；他的头转这边又转那边，他的双眼越睁越大，却什麽也看不见；当我感觉到他已软弱无力事，我松开手来。

> 我再次狠狠揍他，将他的身躯扭过来转过去，又抽出剑将他的头一砍为儿。

> 只要他有本事，就让他如此活下去；只要他有本事，就让他这麽不死下去。我举着剑，低头俯视他，只见雨打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瞪着我，半生不死的，不能动弹的，也不能开口讨饶，祈求悲悯。

> 我等待着。我希望他讨饶，希望他再雄辩滔滔，说出一大堆诺言和似是而非的话；他那诚恳的语调竟然使我信以为真，在晕眩、纯净的刹那，真以为自己又自由的活着，又尊荣的活着。该死的，不可原谅的诺言，这种恶毒的诺言，我生生世世不会忘记，我希望愤怒永不消散，直到他踏入坟墓之栏。

> 然而他即没哀求，也没开口。

> 在悲惨於静默的当儿，他的美好慢慢恢复了。

> 他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孩子，躺在石子路上，几码以外就是车辆在来来往往，是马蹄声在的的答答，木头车轮在吱吱嘎嘎。

> 这个粉身碎骨的孩子，即是好几世纪的鬼魅，又是好几世纪的知识之柜；他总然被击垮，也绝不肯丧失尊严的乞求讨饶；他仅仅静静躺在那儿，这个老得不知多老的妖魔，在他眼里，曾看尽多少黑暗惨淡，熬尽多少黑暗岁月，他的经历，我恐怕只能梦见吧。

> 让他去吧，我站起身，将剑插回剑鞘。

> 我走离他几步，身心俱疲的瘫倒在潮湿的石头凳子上。

> 远处，嗡嗡莹莹的人，正在为厅堂突然破碎的门窗忙乱成一团。

> 夜幕笼罩着我跟他，也笼罩着那些惶惑的凡人。我漠然而倦怠，然而视线未离静躺在一边的他。

> 他的脸正转向我，倒是无心而非有意；他的头上血迹於发绺缠成一块，双眼紧闭，手在身边松开；他看起来就像是被遗弃的子孙，由於时光倒错於超自然的以外，成为失去祖先的孤儿，其悲惨不幸，於我差相仿佛。

> 他犯了什麽错导致他变成如此？一个这麽年轻的孩子，在那麽久以前，难道能完全明白，一时的决定可能会带来无穷的後患？又哪能明白，一个宣誓，代价会是如此？

> 我站起来，慢慢走向他；我在他身边弯腰俯视，望着他血迹斑斑的脸、血迹渗湿的蕾丝上衣。

> 好像他叹息了一下，我听到他缓慢的呼吸声。

> 他并未张开眼睛，对凡人来说，可能看不出他有什麽表情，然而我感受到他的惋惜遗憾，更感受到惋惜遗憾乃无穷无尽；我真希望自己并未有此感受，不仅如此，在感慨同时，我也了解到我们之间的鸿沟；就是那道深的鸿沟，造成仅仅我单纯的自我防御，却引来他的奋不顾身，非彻底打垮我不可的决心。

> 铤而走险的，他试图征服他所不理解、所不详知的事物。

> 偏偏我却不假思索的，几乎轻而易举的把他一举击溃。

> 所有我跟尼古拉斯的恩怨纠缠，卡布瑞的话语，尼古拉斯的非难谴责，全呈现在我的脑海；然而比起他的悲惨，他的绝望，我的愤怒根本不算什麽。

> 也许是为了这个理由，也许是因为他如此优雅美好，又如此恍然迷失，我伏下身把他扶起来。何况，不管如何，我们总是同类呀！

> 很自然的，不是吗？他的同类总该跟他相濡以沫，将他带离这个地方，否则或迟或早，凡人一定会逼近，逼得他踉跄而逃。

> 他毫不抵抗，只是很快就自己站稳，迷迷糊糊的走在我旁边；我的手扶在他的肩膀，支 这他，使他得意脚步走稳；我们离开了皇家大厅，走往圣恩荣大街。

> 对於从我们身边穿过的路人，我只随意一瞥，然後我看到在一棵树下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，那个身影并未传来凡人的气味，我察觉那是卡布瑞，她在那里已等了有一阵啦。

> 她默默的迟疑的走过来，看到被血浸湿的蕾丝衬衣，看到他白色撕裂的肌肤，她的脸色大变；她趋前来，好像想帮我忙，却不知如何帮起。

> 在远远的幽暗花园那里，又有其他身影靠近，我先听到声息而後 看见他们，尼克也是其中之一员。

> 他们跟卡布瑞一样，在好几哩以外被牵引而来，是突来的骚动呢？还是什麽我想像不到的模糊讯息？总之，他们都来了。仅仅只是等待着，张望着，注视我们的离去。

>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