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六部: 在魔鬼之路，从巴黎到开罗5

> 房子已经空了。

> 大型皮箱已先交运，船在两晚之後就离开亚历山大港口。在船上，身为侯爵之子是必须衣着考究的。我随身将只拿一个手提箱，当然还有小提琴更须随身携带。

> 卡布瑞站在花园的拱门旁，穿着白棉长衫，显得玲珑有致，帽子下的头发散垂披肩。

> 长发披肩，那是为我如此吗？

> 我更加黯然神伤，对所有失去的，死去的未死的之思慕意念，如浪潮冲击过来。

> 潮来潮去，只有沈落的感觉钉牢着；世事如梦，你愿意也好，不愿意也好；小舟能不在海上随波逐流吗？

> 她的闪亮长发不正是一串金雨吗？当你凝视深爱之人，想起古老诗句的描绘，你能不赞叹诗的描述合情合理、维妙维肖吗？是的，她真是可爱，棱角分明的脸庞，爱憎分明的樱 。

> 『母亲，你对我有什麽需求尽管吩咐。』我安详的说，这个房子毕竟是文明世界！书桌、灯、椅子还在；所有颜色亮丽的鸟儿全送走了，大概都在市集拍卖吧。灰色非洲鹦鹉据说可以活得像人一般老；而尼克却只英年叁十！

> 『你需要从我这里拿钱吗？』

> 她的脸泛起美丽的红潮，眼眸光泽闪烁，似蓝又紫，在那瞬间她看起来一如常人；我们恍若回到老家她的房间里，堆积的书，潮湿的墙，壁炉的火。她那时是有人性的吗？

> 她低下头，帽沿把整张脸遮住了。不可思议地问：

> 『你要去哪里呢？』

> 『一间小房子，在纽?良老法国城区的杜曼街－－』我严谨而冷冷地回话：『不过，在他平安长眠之後，我的计划是什麽，则还没打算。』

> 『你真要这麽做。』她说道。

> 『我已经订好紧接亚历山大港後的下一条船－－』我说：『我将去那不勒斯，转往巴塞隆纳；然後从里斯本航向新大陆。』

> 她的脸似乎变窄，棱角更加分明；她的 微微抖索，但是一言不发。我看到她星眸盈泪，感到她情绪激动已传到我身上。我转移视线，让自己在桌上忙碌着，然後又紧紧握住双手，免得手发抖起来。我想着，尼克双手复原 跳进火里，实是不幸中的大幸，否则，我只好先回巴黎索取他的手， 能蹋上新的路程。

> 『可是你不能去他那里呀！』她低低说着。

> 他？哦！我的父亲！

> 『那又如何呢？我反正是得去的。』我回答说。

> 她轻轻摇头，走近书桌，脚步比之阿曼德之轻灵更有过之。

> 『我们的同类，曾有谁这麽横跨大西洋吗？』她屏息问着。

> 『我不知道有没有。在罗马时，他们都说没有。』

> 『也许横越大西洋是办不到的。』

> 『办得到，你知道可以的。』我们就曾经在棺木包上软木塞，航过海了。倒是想巨船如海怪，令我颇为忐忑。

> 她走得更近－－低头看我，脸上再也难掩悲伤之色。她可真是勾魂摄魄，为什麽我不曾让她穿上华丽舞会之装，戴上缀饰羽毛或珍珠的精致帽子？

> 『你知道在哪里可以联络上我。』我说道，苦涩的语调并无说服力。『知道伦敦和罗马银行的地址，这些银行都古老一如吸血鬼的不死，它们一迳会在的。这些你都很清楚，你总是很清楚……』

> 『别说了－－』她屏息说：『别跟我说这些。』

> 多麽滑稽，多麽装模作样！这是她最讨厌的谈话方式，这样的谈话是她绝对说不出口的。纵然在天马行空的想像中，我也从不预期事态会演变如此，她竟泫然落泪，我竟冷言冷语。我以为当她说她要走了时，我会号啕大哭，我会扑倒在她脚下哀哀恳求！

> 我们彼此对望良久，她的美目通红，她的樱 哆嗦。

> 我再也把持不住了。

> 站起身迎向她，我抱住了她细小的肢体，不管她怎麽挣脱，我决心不让她离开我怀里。然而她没有挣脱，我们相拥着双双无声的饮泣。不过她并没有让步，她也没因为我的拥抱而心软下来。

> 她身子退後，双手抚摸我的头发，小嘴在我的 上轻轻一吻，然後轻俏轻灵无声无息的走开。

> 『好吧，就这样，亲爱的。』她说。

> 我摇摇头。一大堆的话全都没说，她不善於讲应酬话，她一向不会。

> 缓慢的，慵懒的，优雅的，她走到通往花园的门前，仰望夜晚的天空，然後回头看我。

> 『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些事。』她终於开了口。

> 这位年轻大胆的法国粉郎君，行动优雅飘忽不输阿拉伯人，她穿越上百城市，唯有野猫 能安全飞窜！她要我答应什麽？

> 『当然没问题。』我回答着，只是精神困顿怆痛，已不想再多说话。屋内颜色渐褪，夜晚即不热也不冷。我愿她就此离开，然而真到唤不回她的分手时刻，我一定又会惊慌失措。

> 『答应我，你绝不会自己设法了断－－』她说：『在没有再见到我，没有再於我相聚之前，你绝不能轻易一走了之。』

> 猛然间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，半响 回答说：

> 『我绝不会轻易自寻了断。』我的语气不无责备之意：『你已有了我的承诺，对我，这并不难。那麽你呢？你是不是也可以给我某些承诺？你要告诉我行踪何处；哪里可以於你联络；你不可以说消失就消失，好像你只是我的想像－－』

> 话顿住了。声音里含有紧急迫切之意，我快歇斯底里了。我不能想像她会写信、寄信，或做任何凡人习惯做的事。我们之间无自然联系，从来也没有。

> 『我希望你对自己的评估是正确的。』她说道。

> 『我已不相信什麽事了，母亲－－』我说道：『你很久以前曾跟阿曼德提过，你相信将能在大丛林里找到答案；相信星星最後一定会泄露真相。不过我什麽也不相信了。正因此，我绝不像你心目中所想的那麽脆弱。』

> 『那为什麽我会为你担惊受怕？』她问道。她的声音低微几近喘息，我觉得自己必须看她的嘴 ， 能真正了解她在说什麽。

> 『我的孤单寂寞，我被阻绝在人生以外的怨恨，我因身为邪恶而愤怒；不值得被爱又饥渴於被爱的不甘，不都深深感受到了。此外，我不能在凡人面前揭露自己的惶惑惊恐，你也深能体会。因此你不放心我。但是以上的种种不会让我趑趄不前，母亲，我太强壮了，没有谁能对我叫停。你也曾经说过，我一向善尽本分善於做好自己的。只不过，偶尔我难免会多愁善感，怨天尤人，如此而已。』

> 『我爱你，儿子。』她说道。

> 『信守承诺，别忘了。』她说－－

> 我想说关於她应承诺的事，想说罗马的代理人，想说她应该写信，想说……

> 猛然之间，我知道最後的时刻业已来临，我知道，却无法改变。

> 『卡布瑞。』我轻唤着。

> 然而，她已经杳无踪影。

> 房间，花园外面，夜晚的大地，只馀一片寂静。

> 曙光将露未露之际，我张开眼睛。我躺在房间里地板上，啜泣竟夜倦极为眠。

> 我知道该动身往亚历山大港口去，应该尽快并尽量走远，好在日出之前将身子埋进沙里；在沙滩入睡一定会舒服无比。我也知道花园的门开着，所有的门全未上锁。

> 但是，我不想动。

> 在冷寂中，我想像自己正在开罗大街小巷寻找她，呼唤她，叫她回来。好像有那麽一瞬间，我真的去了；出丑露乖地追在她後面，我想告诉她有关命运之事；我命中注定会失去她，正如尼克注定会失去双手。所以无论如何，我们必须破坏命盘，战胜命运 行。

> 不合逻辑没有道理。而去我也没有去追她，只是去猎食，过後便回来。此刻她离开开罗已好几哩外了，她之从我处走掉，正如一颗细沙掉在空中，哪里还找得到？

> 似乎已过了很久，我转过头，花园上面的天空一片腥红，腥红的光更已笼罩在远远的屋顶。太阳就要出来了，温暖也随而即来，紧接着，开罗的大街小巷，成千上万的声音将此起彼落。恍惚之间，我听到一个声音，那声音似是从沙地，从树丛，从那片草地传来。

> 正当我还在聆听这些声息，正当我还看着耀目的光在屋顶移动，我察觉一个凡人靠近了。

> 他站在花园敞开的大门，正往空荡的屋里探头谈脑。一个年轻金发的欧洲人，身穿阿拉伯式宽袍，长得相当俊帅。在微曦中，他看到我，一个欧洲夥伴，躺在一个被弃屋顶的地板上。

> 当他走进荒芜的花园，我躺着呆呆瞪他。天空的亮光照热我的眼睛，柔软的眼眶四周已开始灼烧，他穿罩着乾净的白袍於白头巾，好像披着白布的鬼魂。

> 我知道我得快跑，得赶快跑远躲开冉冉升起的太阳。此刻已来不及跑在地板下的地窖，这个凡人已进入我的巢穴，来不及杀他并摆脱他了。可怜不幸的凡人！

> 然而我仍动也不动，他走近了，整个天空在他背後明灭不定，他的身影变长变黑了。

> 『先生！』关怀的轻语，就像好多好多年前，圣母院的那个女人，曾经试着帮忙，我却让她跟她无辜的孩子双双受害。『先生，你怎麽了？我帮得上忙吗？』

> 白色头巾下有一张晒黑的脸，金色眉毛闪亮，灰色眼眸如我。

> 尽管大非我愿，我知道自己正在爬起来，自己的 正在往下卷，毒蛇似的牙正往外冒，我看到对方瞠目结舌。

> 『瞧，』我嘶嘶作响，獠牙已经尽露：『你看见了没？』

> 冲向他，我抓住他的手腕，强迫他摊开的手放在我脸上。

> 『你以为我是人类？』我恫吓着，把身子举起来，他的脚离地，徒劳的踢腾挣扎。『你以为我是你的弟兄？』我大叫。他的嘴大张，先是发出粗嘎的乾嚎，然後凄厉尖叫。

> 我将他往上投掷，他的身躯如球般旋转，穿过花园，穿过闪光的屋顶，不见了。

> 天空似在焚火，我的双眼已睁不开。

> 我跑出花园门外，钻进小巷，在小拱门下跑，穿过陌生的街道，打碎迎面而来的门，抛掷迎面而来的人，钻穿迎面而来的墙；墙的灰梗住我，我冲出一堆的墙，进入赃兮兮的小巷，闻到空气中的臭味；光就在我背後如影随形，好像什麽东西在追逐我似的。

> 我终於找到一幢烧毁的房屋，废墟里还留下格子门窗。冲进花园，就在园里的土地上挖着，我用双手死命挖土，越挖越深，深到再也挖不动为止。

> 我总算藏身在黑暗里。

> 我总算安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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