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叁部: 侯爵夫人的临终圣餐5

> 叁点钟左右来到出租的马厩时，我们知道幽魂潜近了。

> 大约半个钟头到四十五分锺，我们什麽也没有听见，然後那令人厌烦的嗡嗡声又现，这令我恼怒发狂了。

> 虽然我们试图捕捉一些可理解的讯息，但是却只感到怨恨於恶意，偶然有些不安骚动，像枯乾的树叶，焚化在熊熊大火里。

> 她很高兴我们骑马回家，倒不是有事惹她烦，而是她想接近安逸空漠的荒野。

> 开阔的田野呈现在目前，我们奔驰着，耳边只传来飕飕的风声，偶尔我好像也听到她开心的笑声，但并不能确定。她跟我一样喜爱奔驰在风中的感觉，她也喜爱黑暗小山岗上初升的闪烁星星。

> 只是，今晚她有没有黯然神伤的时刻呢？我不知道。她有时阴沈难解，有时不瞅不睬，有时眼眸眨动，好像泫然欲泣，但是没有掉泪倒是真的。

> 我思潮起伏，沿着浅滩河岸，我们来到一处茂密的林丛；猝然间，马後腿直立，马身歪向一边。

> 事出仓猝，我差一点摔出马下；好在卡布瑞紧紧抓住我的右臂。

> 每晚，我都骑到这块森林中的小空地。穿过狭窄的小木桥，我喜爱马走在林子里的碲答声，马跃爬河岸斜坡的舒畅感。这条路，她已是老马识途，未料，此刻却像置身陌生地带一样戒慎恐惧。

> 惊怯地，马几乎又再次後腿直立，她自己想掉头，想转回往巴黎的方向。我全神贯注，驱使她继续往前，同时也拉稳 绳。

> 卡布瑞盯着後面的矮树丛，那黑黝黝的一大片，枝叶茂盛，遮掩了小河水面。风的飕飕声传来，树叶的籁籁声也穿来，紧跟着风声树声的是幽魂的喘息声。

> 我们同时听见了。我揽紧卡布瑞，她点头示意，抓紧我的手。

> 『它的声音更强烈鲜明了。』她迅速地说：『而且不是单独一个。』

> 『不错。』我生气地说：『它竟敢挡在我於我的墓穴之间！』 『你不可以往那里骑！』她叫出声来。

> 『见鬼！为什麽不行？』我说着，试图稳住马。『离日出已不到两个钟头。拔剑吧！』

> 她还想说什麽，我却已勒马向前，她只好如我说的拔出剑来，她握剑的手，坚定正像一个男人。

> 竟然，抵达树丛之先，那些东西一定已抱头鼠窜，这点我是确定的。这群乌合之众，一向只会夹着尾巴落荒而逃；如今，它们不但吓了我的马，还吓了卡布瑞，大令我深恶痛绝！

> 双脚用力一踢，全身斗志昂扬，我驱马跑向木桥。

> 我的手抓紧武器，抱着卡布瑞伏身向前，我怒气冲冲，好像一只凶猛冒火的龙，当马碲声在桥上碲答着时，我看到它们，那群妖怪，这还是第一次哩！

> 白森森的脸和手就在面前， 瞄了一眼，它们就张嘴吼出惊吓的怪叫，它们猛摇树丛，将树叶如淋水 满我们一身。

> 『该死的，你们这群妖魔鬼怪！』当我们的马到达河岸另一边，卡布瑞猛然大叫。

> 有东西扑向马上的我，马在潮湿的泥地上滑行，这家夥捏住我的肩和手，我则试着挥剑迎敌。

> 剑越过卡布瑞的颈和我的右手，我愤怒地砍着妖怪，它飞跑了，黑暗中只见一阵白影闪过。另外一个也跳上来，它伸手如爪，卡布瑞的刀锋挥断它伸出的手臂，手臂飞上半空，血喷得像是泉涌，叫声顿然变成哀嚎。我恨不得把它们一个个砍成碎片， 绳勒马太急了，马後腿直立差一点跌倒。

> 卡布瑞抓紧马鬃，躯马往大路奔驰。

> 我们往塔楼奔驰，跟在後面的妖怪大声吼叫；马不支倒地，我们只得丢下她拔腿就跑，手拉手，冲向塔楼前门。

> 我知道我们必须行动迅速，在它们攀墙之前，必须爬进秘道，躲进秘室，绝不能让它们看见我们移动秘道口的大石头。

> 尽快锁上门，我拉着卡布瑞迅速爬上楼梯。

> 我们终於回到秘室，大石头也恢复原位；我听到它们在墙角开始往上攀爬，它们又咆哮又尖叫不已。

> 我抓起一堆木柴，向窗外用力猛扔。

> 『快，去拿引火棒。』我说道。

> 然而，铁栏杆外已有五、六张白森森的脸，吱吱鬼叫回响在小室，益增它们的鬼魅之气，那一瞬间，我情不自禁退後，只能怒目而视。

> 它们抓住铁栏杆，好像一只只的蝙蝠，但它们不是蝙蝠，它们是吸血鬼，正如我们，是人模人样的吸血妖怪！

> 黑色的眼睛，在蓬乱的脏发下骨碌碌瞅着，咆哮着更大更凶；抓着栏杆的手露出赃兮兮的指甲，身上穿的是破烂的污秽布片，发出墓穴一样的臭味。

> 卡布瑞将引火棒丢向墙壁，当它们想捉她时，她跳开了；它们在栏杆外，露出獠牙，吱吱鬼叫，又伸手捡到引火棒回丢我们。在此同时，它们死命拉住栏杆，好像要把栏杆从石头上拉断一样。

> 『去拿火绒盒来。』我大叫。我抓起一根坚硬的木头，戳刺靠近的一张脸，轻易地让怪物摔出墙下，我听到它摔下去时的惊叫声！没用的怪物！当我又驱离一个怪物时，其他的全抓紧木头，剧烈地於我搏斗；此时，卡布瑞已经点燃了引火棒。

> 火舌往上跃起，咆哮之声顿止，却转成普通的话语：

> 『烧火了，往後腿，往下走，快滚开，笨蛋，下去，下去，铁栏杆滚烫了，走！』

> 标准的普通法语，正确的说，乃是一种流畅、急促、咒骂叁字经越来越多的粗俗法语。

> 我捧腹大笑，一边看着卡布瑞，一边顿脚指着它们。

> 『渎神的人，诅咒你！』有一个喝骂着，火舌舔向它的手，它嗥叫摔了下去。

> 『邪魔外道，法外之徒，诅咒你们！』底下传来叫声，叫吼逐渐异口同声：『该死的法外之徒，竟敢大胆闯进上帝的圣殿！』一边咒骂，一边跌落在地面上。木头烧着了，火焰往天花板上窜起。

> 『回到你们来的坟墓里去吧，你们这群恶作剧的家夥！』假使我离窗子够近，真会把燃火的木头丢下去呢！

> 卡布瑞眯着眼静立，很明显地在仔细聆听。

> 啾啾鬼叫仍在下面陆续传来，新的咒骂之歌逐渐成型：打破神圣戒律的恶魔，亵渎神明的妖怪，向上帝於撒旦天遣挑 的鬼魅！它们一边骂一边用力推着门於底下窗子的栏杆，像顽童似的向墙壁丢掷石头。

> 『它们进不来的，』卡布瑞音调平板地说，仍然歪头凝神细听：『它们打不开大门的！』

> 我不大有信心，铁门早锈了，老久腐朽了，我们只能坐等。

> 我瘫倒在地下，身体靠在石棺边，弯腰驼背，双手交叉抱胸，刚 的笑声早已停歇。

> 她伸开双脚倚墙而坐，微微喘息，发辫松开，松散的发绺贴在她雪白的两颊，使她的脸像是眼镜蛇的伞状颈部。她的衣服上尽是煤灰。

> 火的热度给房子带来压迫感，没有空气的小室水气蒸腾，火焰闪耀在幽暗的夜晚。我们尚能勉强呼吸着，除了害怕於筋疲力尽外，倒没受什麽罪。

> 逐渐地，我知道她是对的，它们打不破铁门，我听到它们在叫过最後的咒骂後，已经离开。

> 『愿上帝的天遣，降临在邪魔外道身上！』

> 马厩附近传来骚动之声，在我的脑海中，我看到那个傻楞的小马童，惊恐地从藏身处被捉出来；它们将谋杀男孩的影像传给我，这些该死的妖怪！我更加气急攻心。

> 『安静一点，反正来不及啦！』卡布瑞说。

> 她的眼睛暴睁，细细谛听之後又闭上。马童死了，这个可怜的孩子！

> 在看到一只黑鸟从马厩飞上去的同时，我意识到死亡，她坐着的身子微微向前倾，恍如也看到同样的景象；然後又似意识恍惚地坐直，嘴里则喃喃说着『红色天鹅绒』；只是声音微不可辨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又没有听对她的话。

> 『我会惩罚你们的，你们这群恶棍！』我大声说，把话传扬出去：『你们再来扰乱，我发誓，你们一定吃不完兜着走！』

> 我的四肢却越来越沈重，火的热度令我昏昏欲睡。这场莫名其妙的战役，战况激烈，敌我双方互有伤亡，问题是对方到底在战什麽呢？

> 在筋疲力尽於火光闪烁的当儿，我不知道正确的时辰；我恍惚做了梦，又不自觉抖索醒来，唯恐时光已溜走了太多。

> 我抬起头，看到一个非尘世的年轻男孩，一个漂亮的年轻男孩，在秘室跺步。

> 当然，她就是卡布瑞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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