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叁部: 侯爵夫人的临终圣餐1

> 用吸血鬼的语法来说，我是早起的鸟儿。当太阳 沈入地平线，当天空依然有红光照耀，大多的吸血鬼犹好梦正酣，我已经起来；因此，我比他们占有更多的优势，也就是说他们足足比我少一个钟头可资使用。以前我未曾提起此事，不过那时我自己也不晓得，一直到很久，我 发现这个事实。

> 第二天晚上，天空嫣红有如着火一般，我已经往巴黎的路上出发。

> 在躺进石棺之前，我就先换好最最合宜的衣服。如今，我正追逐西下的落日，进入巴黎城。

> 城里宛如在燃烧着，光线明亮得叫我惊惶，然而我终於穿过圣母院大桥，来到圣路易岛上。

> 我完全没想到要说什?，做什?，也没想到要如何蒙蔽母亲。只知道自己必须抱着她，趁她还有时间陪伴她，跟她在一起。我还无法面对她即将逝世的事实，那是彻底的大灾难，应该属於燃烧的天空。也许我又暂时回归为人，相信只要我承诺实现她的最後愿望，那?，残酷的事实终将有所改变。

> 当我找到河岸边她的住处，薄暮刚刚驱走最後一丝光辉？

> 这是挺气派的大厦，罗杰办事真够俐落，一个职员等在门前带我上楼，我走进屋里时，两个女仆和一个护士正在走廊探看。

> 『先生，尼古拉斯先生陪着她，』护士说，『她坚持要穿好衣服 见你，她要坐在窗边，看着大教堂的尖塔，先生，她还看见你骑马过桥呢。』

> 『房里的蜡烛留下一支外，其馀全部熄灭。』我说，『顺便告诉尼古拉斯先生和律师离开房间。』

> 罗杰首先走出来，尼古拉斯相继出现。

> 他为母亲也特别打扮光鲜，亮丽的红色天鹅绒套装，花梢的旧麻衫，手上还戴着白手套。这些日子的喝酒，使得他消瘦近乎形容枯槁，但也更突出他轮廓的俊美。当我们视线相遇，怨恨之色自他身上迸发，我的心灼痛了起来。

> 『候爵夫人今天好了些，先生。』罗杰说，『大夫说她咳血太多，不可能……』

> 他的话顿住，回头看看卧室。我很清楚他心里的想法，母亲熬不过今晚了。

> 『尽快让她躺回床上，先生。』

> 『为什?她非得上床不可？』我的口气阴沈不快，『也许她希望死在她妈的窗边，难道这也不行？』

> 『先生！』罗杰低声地哀求奢。

> 我恨不得叫他跟尼古拉斯赶快离开。

> 转变了心意，我迳自走进客厅，视线朝向卧室。母亲果然在那里。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戏剧性的改变，我既不能动，也发不出声音，她就在那里，她命在旦夕。

> 公寓的各种声音嗡嗡作响，透过两道门，我看到一间可爱的卧室，漆成白色的床挂着金黄的床幔，窗幔是同色的金黄，连窗隙透出来的天空，也留下一抹金黄。此时此刻，这一切却显出模糊暧昧的恐怖　！我能给她的只不过是豪华，而她的生命却在豪华之中衰竭；这样的吊诡，是让她狂乱呢还是让她大笑，我不知道。

> 大夫出来了，护士告诉我，她已遵令只留下一根烛火；药的味道混杂着玫瑰香精的芳馥，在两者之间，我更察觉自己正在捕捉母亲的思维。

> 母亲以阴　的心情在等待我，瘦骨磷昀的地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椅子里，厚厚的棉被围垫在身旁，饶是如此，对她，剧烈的痛苦仍然是难以承受。

> 在母亲绝望的等死至馀，她想的是什?？黎斯特！黎斯特！黎斯特！我几乎可以听到她不断的呼唤，此外她的心灵也在呐喊：让痛苦更忍无可忍吧，只有痛到最深处，我 甘心赴死；只有痛到我宁可死去，我 不会太惊骇恐惧；我宁愿痛到连害怕都忘记呀！

> 『先生，』大夫碰碰我的手臂，『她不希望教士来呢！』

> 『不错……她根本不需要教士。』

> 她的头转向门口，如果我现在再不进去，她一定会站起身来，不管多?难受，她都会挣扎着来到我身边。

> 我好像仍呆若水鸡，不过总算推开大夫和护土，走进房里，随手关上门。

> 房内溢满血的味道！

> 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窗外的一抹淡紫隐约照着她；她穿着漂亮的深蓝色波纹绸衫上只手放在腿上，另一只手搭在椅背；金黄浓密的头发梳向耳後，中间系着粉红蝴蝶结，漂亮的大发髻被散在肩上；双颊还抹着淡淡的胭脂红。

> 在诡异的一刻，她看起来一如我儿时所见那麽美丽，匀称的脸容并未因时光疾病而稍有改变，闪亮的头发也浓密如昔。心疼的幸福感猛然袭来，我恍如又变成凡人，快乐天真无邪；跟母亲在一起，所有的一切只有美好，真真正正的美好。

> 没有死亡也没有恐惧，只有她和我一起在房间里，她将摭我入怀。我止住脚步。

> 我已靠近她身边，她抬起头，泪水盈眶；巴黎的衣服把她里得太紧；她瘦削得一无血色，手让我不忍卒睹，眼睛的四周更是一片乌青；我嗅得出腐败的死亡气息。

> 然而母亲依然光彩焕发，她依然属於我，也一迳是属於我的。凝聚所有的力量，我默默向她倾诉，告诉她美丽如昔，告诉她我所见的仍是当年的她，穿着古老优雅的服装，在精心妆饰之後，将带着我坐马车一起上教堂。

> 在那瞬间，我们灵犀相通，我诉说了我的爱，她不但听见了，而且也默默诉说她绵绵不尽的挚情。

> 我们都毋须开口，我们都相知相爱、！她极有默契，她的眼神清明，她完全了解。

> 我们毋须语言而可以心灵沟通，母亲觉不觉得奇怪，我不得而知；她脸上没有惊讶的神情，甚至一点愕然之色也没有。或许，此刻她唯一的感觉，只在倾倒内心所有的爱吧！

> 『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。』她说。

> 烛台在靠她手边的窗台上，我故意把火弄熄，我看到她皱了皱眉，她注视我时，蓝色的眼睛好像稍稍睁大了些，她端详我特别选穿的浮花织锦和蕾丝服饰，端详我佩的剑与镶珠嵌玉的剑柄。

> 『为什麽你不要我细细瞧你？』她问道，『※我来巴黎就是为了看你，把蜡烛再点起来吧。』她的话里并未真有斥责之意，我已来到她身边，这就够了。

> 我跪在她身旁，心里已准备好一番为人子该说的话，譬如说她应该和尼克一起去义大利。我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她已明确说着：

> 『太迟了，我亲爱的孩子，我绝不可能完成行程的，我已走得够远啦！』

> 一阵剧痛使她噤不作声，痛苦在她系着腰带的身子翻滚；为了隐藏痛楚，她的脸变成一片空茫，当她这样时，看上去就像个小女孩！我再一次嗅到她的病重气息，她肺部的腐蚀，她血中的凝块。

> 她的心里充满恐惧，她想大叫以表示她的惊慌，她想求我抱住她，一直到一切宣告结束；但是她不能。令我十分吃惊的是，我察觉她的想法，她认为我会拒绝，她认为我太年轻太无知，根本不了解她的痛苦与恐惧。

> 这简直太折磨人啦。

> 毫无意识的，我离开了她，在屋里面四处走动着；室内荒谬的细微末节一一印入我的脑海；小仙女在天花板嬉戏，亮闪闪的镀金门把，易碎的钟乳石烛台，垂着一串串的烛泪，使我恨不得把它捏碎。这个地方看起来丑陋浮夸，她会憎恶吗？她还需要这种无聊的房间摆饰吗？

> 我痴痴想着，※明天之後有明天，之後又有明天------§这是可能的吗？我回头望她，她手紧紧抓着窗台，天空在她身後变得更加阴暗，但是屋里的油灯，经过的马车，与附近的窗所带来的光，温柔地抚摸她变成多角形的瘦削脸庞。

> 『你不跟我谈谈吗？』她温柔地说，『为什麽不谈谈你所发生的经过？你带给我们多少无尽的幸福呀！』连说话都更让她疼痛。『但是你自己如何呢？你自己呢？』

> 我想自己正处在欺瞒的边缘；我决以所拥有的全部力量，幻化而散发出强烈的满足感；我决以妖魔的技巧来说凡人的谎言，我将口若悬河，但每句话都仔细推敲，免得露出破绽。静默的当儿，妄念顿生。

> 我想自己只静一止一刻而已，内心深处却有了微妙的转折。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忽出现，在刹那间，我察觉某种巨大却震撼的可能性；也就在同一瞬间，毫无疑义的，我下定决心。

> 我尚未想妥说词，也无构想与方案；如果当下有人质疑，我一定满口否认；我将说：『不！绝不，万万不可能，你以为我是谁？一个什麽样的怪物……？』但是路已选好了。

> 我绝对了解想做的事是什?。

> 她已完全发不出声音，她又痛苦又恐惧，然而无视於痛苦，她从椅子站起身来。

> 我看见被子滑落了，她正向我走来，我原该阻住，却动也不动；她的手伸过来，她想拉着我；但是，猛然间，她身子退後，好像被强烈的风所吹袭。

> 她被磨损的地毯绊住，身体碰到椅子斜靠在墙上。意志力使她迅速的站直，尽管心跳如捣，脸色未见恐慌！相反的，在惊讶过後，她呈现了困惑与镇定。

> 我冷静迎向她，她也对我走过来。一边衡量她的反应，一边走近，直到我们又彼此面面相对。她凝视我的皮肤与眼睛，又突然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庞。

> 『不是活着的人！』母亲静默地表达了地震惊的认知，『转化成某种东西，但不是活着的人。』

> 我无言的默认，尽管这并不纯然正确。我传递出一阵冷凛的湍流，告诉她我实体转变的简单过程，告诉她在巴黎夜晚的某些琐细片段。锐利的刀锋无声地割裂了天地。

> 她发出喘息的微嘘声，痛苦使她的手握紧成拳，拳轻轻放开；她吞咽口水，嘴巴不敢稍张；眼光则如火焰，真正烧进了我的内心。她明白所有这些传达不是故作耸人听闻，而是实实在在的思维递送。

> 『怎?会如此呢？』她质问着。

> 毫不考虑的，我将事情的始末一一说出：剧场窥探跟踪的妖魔，如何带我破窗而出；如何在高塔换血；我如何睡在石棺里；我的宝藏、法力与流浪飘泊；最重要的，我的嗜血天性，血的滋味跟对血的感觉；饥渴时的 焦舌燥乃至心推肝裂；为了满足那个唯一的欲念，我如何一而再再而叁的夜夜饮血与杀人至死。

> 痛苦吞噬着母亲，但她似乎麻木没有感觉；她的眼睛瞪着我，眼神却全无光彩。尽管我无意如此揭露表白，却发现自己的表白已攫住了她，身子转动之间，从河岸经过的车辆灯火，全照射在我的脸上。

> 视线没离开母亲，我伸手去拿窗沿的大型银烛台，举起烛台，我以手指穿过银环轻轻】扭，烛台扭弯了。

> 蜡烛掉在地上。

> 母亲的眼睛暴睁，身躯往後滑落，她的左手抓到床幔，血从嘴里喷出来。

> 她一边猛烈咳嗽，一边咯血，身子跪倾着，血咯得一床鲜红。

> 我望了望手里的银烛台，烛台应手既弯有什?了不起？恨恨地丢了手上的笨东西，视线回到母亲身上。她正跟着痛苦与意识渐失勉力挣扎，脸靠在床单滞重的擦着，像是个呕吐的醉汉。终於，她的身子瘫软在地上。

> 我站在母亲旁边，我注视着她，那瞬间她的痛苦，比之我对她说的誓言，已算不了什?。仍然没有言词，只是沈默地注入我的思维，问的问题比任何言语所能表达的更严肃：（你愿意跟我一起吗？你愿意跟我一起来吗？)

> 我对你没有隐瞒，我的无知，我的恐惧，连我可能行使失败的惊恐也二让你明白；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只能行使一次；也不清楚行使之後要付出什?代价；然而我愿意为你冒险，我们将一起探险，不管玄秘或惊栗，正如我曾独自经历承受一般。

> 她奋力地交出答案：我愿意。

> 『我愿意！』她突然大声叫出来。是她的声调，是我未曾听过的醉意盎然。她双目紧闭，头自左转到右，『我愿意！』

> 我倾身向前，轻吻她 上的血上阵飕飕的尖啸声穿过我的四肢，渴念飞跃而出，似乎眼前的她已转化为一堆美味的血肉。我的手揽住她，抱着她，我们双双站在窗前，她的头发被教，血又从肺部吐出来，不过，怕什?呢？

> 过去生命中的记忆，点点滴滴地环绕着我们四周，回忆的浪涛覆盖我们，使我们隔绝在天地以外。童稚时的温柔诵诗与歌唱，天花板闪烁的微光照在她的枕头，她的芳香幽幽袭来，她抚慰我的伤心鸣咽；我对她的怨恨与需要；我在成千关闭的门外失去了她；她无情的回答，她的复杂与恐惧，她的冷漠与难以摧毁的力量。

> 迷蒙之间，渴欲闯进回忆的河流，不是赶走怀念，而是沸腾了有关她的一切思虑；在我死命压挤的手与嘴 里，她是肉是血，是母亲是爱人，是我最最需欲的总合。燎牙戳了进去，我感到她的震惊与僵硬；当热腾腾的血冒出来时，我感到自己血口大张。

> 她的心魄分离敞开，时光停驻，岁月止流。我的意识渐渐朦胧而忽视忽隐。母亲不复存在了，微不足道的需欲与惊恐消失了，她就是单纯的她自己，她是卡布瑞。

> 地往昔的生活点滴二出来抗辩。月月年年的寂寞与受苦，潮湿空漠小房间里的蹉跎岁月；书籍虽是唯一的慰藉，孩子却对她无情吞蚀和离弃，然後是所有的痛苦与疾病。特别是疾病，她最後的敌人，承诺解脱却缠住她有如朋友附身。超越言词与影像汹涌而来的，则是她秘密澎湃的热情，她的错乱迷失，她对痛苦绝望的抵抗与永不屈服。

> 我拥着地，把她抱起来，胳臂环着她的颈子，手支 她软弱的头壳。随着她血液的脉动，我的呻吟越见大声；她的心跳倏忽变慢，死亡好像即将来临；她奋力抗拒，不甘就死。我意犹未尽推开了她，静静抱着她。

> 我快晕厥了，饥渴之念恍如在吞蚀我的心，欲壑难填，难以餍足。我呆立着，嘴巴半张，眼睛冒火；我让她的身体尽量远离怀抱，远离了我　！我似已一分为二，一个想压垮她，」个要偕她与我同行。

> 她的眸眼似睁似盲，刹那的一刻里，她已超越痛苦，只感到甜蜜与某些模糊的领悟。我突然听到她呼唤我的名字。

> 我举起右手腕，用嘴咬破血管後放在她的 边，血滑进她的舌头，她动也不动。

> 『母亲，快喝呀！』我狂乱地叫，流血的手压得更加用力，她开始有了动作。

> 她的 微微颤抖，嘴紧紧锁住我，痛苦抽打着我，绞缠着我的心。

> 她的身躯拉长拉紧，吞下第一口血後，她的左手更紧紧抓住我的手腕，剧痛益甚，使我几乎喊叫出来。我可以感到自己的血管，乃至四肢与每一块肌肉，都好像金属在溶解；其实她只不过吮回我从她体内啜饮的血而已。她已能用自己的脚站立，她的头只微微靠在我的胸前；强力的拉扯已使我全身麻木，然而我的心在跳跃，以脉动的血，喂她的痛苦，她的饥饿。

> 她越吮吸越快也越强劲，我感到她的手死命抓紧，她的身躯渐渐硬挺；我想推开她，但是却不能；当我的腿已无力，已支持不了，是她抓住使我不致跌倒。我身子摇摆，房间随之倾斜晃动；然而她仍然不放我，无边的阗寂淹没了我，下意识的，我终於推开了她。

> 她的身子跟随一下後站在窗前，她修长的手指放在张开的嘴上；我凝腺她白哲的脸容，她的身形在深蓝色波纹绸里，显得肿胀了，她的眼眸有如两颗水晶球，凝聚着光芒。片刻之间，我已软瘫在旁边的椅子里。

> 我觉得自己叫了一声：『母亲！』活像个愚蠢孺慕的凡人。紧接着，我闭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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