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六部: 在魔鬼之路，从巴黎到开罗3

> 离开希腊之前，我已经从来自英国的旅客那里，听到有关家乡的不利消息。抵达土耳其首都安卡拉的欧洲旅馆时，柜台已经有一大包信函，正在等着我拆开。

> 罗杰已将我所有的钱撤离法国，转存进外国银行。他信上写着：

> 『您不必考虑要回到巴黎来，我也已经建议您的父亲於兄长，避开所有的争论，此时此地已非主张君主制度的时候。』

> 伊兰妮的信，写法有别，内容则无大不同。

> 『观众最想看到皇亲贵族被愚弄的戏，我们的小剧便描述一个笨拙的木偶皇后，她想要指挥木偶士兵，却反倒被掉以轻心的兵团，毫不容情的践踏蹂躏。这个剧引来哄堂大笑於怪叫不已。

> 牧师教士也变成笑柄。在另一出小剧，一个傲慢的教士要严惩一群跳舞木偶的不当举止；可是，天呀，女舞者的教练，其实是个红角魔鬼，他将可怜的教士化身为狼人，这个狼人终被关在金色笼子，受尽女孩子的凌辱於逗笑。

> 这些全是我们不平凡提琴家的杰作。不过我们现在必须跟他寸步不离，为了逼他编写，我们把他绑在椅子上，将纸笔放在他面前；如果这还不行，只好由他口述，我们动笔写下剧本。

> 在街上，他会和行人胡乱说话，热烈告诉他们，这个世界的恐怖非他们所能想见。老实说，如果巴黎不是这麽混乱，人人争读工人批评玛丽安东尼皇后的小册，他恐怕早就把我们全毁掉了。

> 我们的老友对於目前的情况，是越来越生气了。』

> 我当然立刻给她回信，恳求她对尼克加倍付出耐心，试着帮他熬过最初的艰难年头。『他总该或多或少会受到感化吧？』我这麽写着。在信後，我首次问道：『如果我回去，我有能力改变事情吗？』我瞪着最後这些字眼良久，然後 手发抖签上名字。封上信我随即交寄出去。

> 我怎麽能回去？不管多麽孤单寂寞，我无法忍受回到巴黎的可怕念头，更无法忍受再次面对小小剧场的凄楚。再说，回去後，对尼克我又能做什麽？阿曼德老早以前的告诫，在我的耳边不时聒噪着。

> 事实上，不管身在何处，阿曼德和尼克总是如影随形，阿曼德是充满了严酷的警告於断言，而尼克则是由爱转恨的嘲弄和揶揄。

> 我从来没有比此刻更需要卡布瑞了，然而她老早已单独前往我们计划的旅程。偶尔，我会想起离开巴黎前的种种；不过，对她，我已不寄任何期望。

> 在大马士革时，伊兰妮的回信到了。

> 『他轻蔑你一如以往，当我们建议或许他应该去找你时，他狂笑不止。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受缠附之苦，而是，想让你明白，我们将竭尽所能来保护这个孩子，他实在不该生为夜间族呀！他被自己的力量冲昏头，被自己的幻觉弄得似痴如狂。我们以前已见过不少，也曾为此结局抱憾不已。

> 不过，他在上个月倒是写出他最伟大的一出戏。一群傀儡舞者－－她们没有绳线在後牵引，正当豆蔻年华的她们，不幸被鼠疫凌虐，躺在摆着花环的坟墓底下长眠。教士为他们哭泣过後怆然离去，一个年轻的小提琴家来到墓园，他的美妙琴音，把她们全唤醒了。如吸血鬼一样，穿着黑色绸衣，戴着黑缎蝴蝶结，她们从坟里出来，快乐开心的跳着舞，跟随提琴家往巴黎一路舞过去。然後，垂下纱幕的舞台，出现了一场最漂亮的答谢舞。观众的吼叫喝彩直入云霄！我告诉你，我们大可以在舞台上但场以凡人受害者啜饮欢宴，而巴黎人只会看作是最具刺激的新奇欢迎，只会欢呼不已！』

> 罗杰也寄来一封令我惊惶不安的信。

> 『巴黎已落在疯狂革命人士之手里，国王路易十六已被迫承认国民议会。各阶层的人民一致联合起来反抗他，这真是空前未有之事。』

> 罗杰还派一位传信人到南边探望我的家人，顺便也了解一下乡间的革命气息。

> 我同时回复了二封信，但也只能表达无尽的关心，於无助的感觉。

> 我将个人的行李先行交运到开罗，对一向视为倚靠的一切已危在旦夕，心里忐忑疑虑。外表上，我如常继续化妆成一个绅士旅客；内心中，那个在曲折街巷猎食的魔鬼，已经悄悄无声的茫然失落了。

> 我自我安慰说，到埃及去是重要大事，埃及是古代富丽堂皇之地，是不受时光影响的永恒奇迹；埃及将吸引我，使我忘怀自己无力回天的巴黎，以及一切的一切。

> 何况，我心里还有某种联想，埃及，在世界各处的土地上，那是独一无二於死神相爱之乐土！

> 终於卡布瑞出现了，就像是来自阿拉伯沙漠的幽灵，我们一起往海上航行而去。

> 大约航行一个月，我们抵达了开罗。在欧洲旅馆，我找到先行运交的行李，此外，尚有一个古怪的包裹在等着我。

> 我马上认出伊兰妮的笔迹，却奇怪於她为什麽会送给我一个大包裹。我瞪着包裹整整一刻锺之久，心里一片茫然。

> 罗杰没有只字片语。

> 为什麽罗杰不写信给我呢？我好狐疑。这个包裹是什麽东西？为什麽会在这儿？

> 最後，我发觉整整一个小时以来，自己就呆呆坐在房间，身边一堆行李箱子，而我只瞪着包裹发呆。卡布瑞好像也无意消失，默默在一旁注视着我。

> 『你会出去吗？』我低语。

> 『如果你希望我就出去。』她说道。

> 打开包裹是很重要的，是的，打开它就知道是什麽了。然而，在有栏杆的房间里仔细看看四周，似乎也很重要，想像一下，这不就是在阿芙根小客栈的小房间吗？

> 『我做了有关你的一个梦－－』我大声说着，眼睛瞅着包裹。『我梦见我们一起穿越世界，你和我，我们都心平气和又十分强壮。我梦见我们如马瑞斯一样，只饮恶汉之血，当揽镜自照之馀，对於我们能拥有玄秘，不免觉得即可畏又可悲。然而我们这麽强壮有力，往後可以永远活下去，可以永远 枪舌剑；「我们的无所不谈」天天不断，天天不断……』

> 撕开包装纸，赫然看见了史特底瓦拉小提琴的盒子。

> 我又自言自语了一阵，但是舌乾 燥，根本不晓得在喃喃什麽。我从地上捡起滑自琴盒边的信。

> 『正如我所恐惧的，最坏的事终於发生。我们的老友，被提琴家的过份惹火了，最後不得不把他幽禁在你的老宅第。虽然提琴跟他一起也放进地穴，他的双手却被取走了。

> 你一定清楚，这类附属品总是随时可以复原的。疑问中的附属品，由我们的老友好好保存着，他罚受伤者五个晚上无可食之物。

> 最後，整个剧团团员全体出面，劝导老友还尼克自由，并将他的东西也还给他。老友无奈答应大家之请求。

> 可是尼克因饥饿和痛苦而发狂了，饥饿是会导致心情改变的，他又陷进拧不开的沈默之结里，而去保持同样情况有相当长的时间。

> 後来，他总算来找我们，告诉我们以凡人的方式，他已经把他的工作整理就绪，有一堆 新写完成的剧本要交出来；但是，我们必须为他在乡野举行古老魔鬼典礼，当然还得有合乎惯例的火焰；如果不依他之言，他将使得剧场变成他的火葬礼场地。

> 我们的老友，庄严肃穆地同意他的愿望。你一定从未见过这样的魔鬼典礼，我们戴上假发，穿上最好的衣服－－黑色有皱褶的吸血鬼舞装，我们拉成一个圆圈，以演员的虚张声势来哼唱古老诵诗，我们的模样简直像极地狱的妖魔。

> 「我们真应该在大道上举行大典的。」他又说：「不过，这里也就罢了。哦，把这个送去给我的创造主吧！」他把提琴放在我手里。我们开始跳舞，每一个都感应到习惯性的狂热，我想我们从来没有更感动，更惶恐，更悲伤过。他终於纵身跃进火里。

> 我明白这个消息对你有多麽大的影响，请了解我们之会这麽做，乃为了防止更糟的事发生。我们的老友即凄苦又感伤。当我们回到巴黎，发现尼克已将剧场正式注册改名，名称就叫吸血鬼剧场，而这几个大字也早已油漆在大门上。因为他最好的戏总包括有吸血鬼、狼人，於其他超自然的生物角色在内，所以一般大众咸认新名称十分有趣，没有谁想再去更动。对此刻的巴黎说来，这只是另一种新奇吧！』

> 好几个钟头之後，我总算下楼走入街道。一个苍白可爱的幽灵躲在阴影里，俨然是法国年轻探险家，穿着纯白麻纱衣服，褐色皮靴，草帽低及眼眉，正在等着我。

>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，我们曾经一度相亲相爱；只不过此际，我似乎即记忆不起来，甚至也不敢相信。

> 我很想讲几句难听的话，伤害她使他自行快快离去；然而她走过来我身边，跟我一起并肩而行；想说的气话缩了回去，我只是随手把信给了她，如此我们即可免於谈话。她看完信，把信放在一边，手臂环揽住我，很久很久以前她总是这麽做的。我们双双走到黑漆漆的街道上。

> 死亡於灶火的味道，沙漠於骆驼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这就是埃及之味，大约六千年以来，这个地方几无变化的味道。

> 『我能为你做什麽呢？亲爱的？』她轻悄悄地说。

> 『什麽也不能。』我说道。

> 一切肇因在我。是我诱惑他，让他变成那样，却又弃他而去。是我破坏了他原有可能平安度过的路程；在幽冥昏黑之中，他远离人类的方向，终於凄惨至斯。

> 夜更深，我依然在古老寺庙的墙上，写下我留给马瑞斯的讯息。她就默默站着。

> 我告诉马瑞斯关於尼克的结局，这一个吸血鬼剧场小提琴家的悲惨命运。我的字刻得很深，很像出自埃及工匠之手。尼克的墓志铭，一个被淹没的里程碑，没有人会细读，纵使读了也不会了解。

> 她陪在身边看我刻字使我感觉异样，她默默陪着我一小时又一小时，尤其令我感觉异样。

> 『你不会回巴黎去，是吧？』她终於开了口：『你不会因为他那麽做而回去吧？』

> 『关於手的事？』我问她：『割切双手的事？』

> 她注视我，脸上一片木然，好像所有的表情都被震惊吞噬了。但是她是知道的，她已看了信。还有什麽使她震惊？是我的口气吗？

> 『你认为我会回去报复？』

> 她不安的点头，她无意让我胡思乱想。

> 『我怎麽可能那麽做？』我说：『那岂非太伪善了，不是吗？我留下尼克，本意就是要他们照顾他，该做什麽就得做什麽。』

> 她脸上表情变化太微妙而无法形容，我不喜欢瞧到她有这麽复杂的感受，这太不像她了。

> 『事实上小妖怪会这麽做，乃是试图要帮助尼克，你不觉得吗？砍掉他的手，麻烦岂非更多？他要烧死尼克根本是举手之劳，连回头望一眼都不需要呀！』

> 她点头，看上去却面容惨淡，幸运的是，丝毫不损她的漂亮。『我是这麽想的－－』她说：『只是担心你会想到岔道上去。』

> 『哦，我自己已妖怪得足够了解这种做法。』我说：『还记得好多年前，在我离家之前，你告诉我的事吗？就是尼克送我红披风为礼的那天，你曾说他的演奏小提琴一事，令他父亲暴跳如雷，曾恐吓要打断他的双手。你会不会认为，我们的命运其实早已注定，不管後来会发生什麽事？我的意思是说，即使身为不死幽灵，也早已有一条刻好记号的路径，等着我们身不由己的走进去。想想看，集会之头领竟会砍下他的手，多麽巧合！』

> 自从那晚之後，很明显的，她无意留下我独自一人；为了尼克之死，不管我们身处何地，她也一定会留下来陪伴我。不过埃及的意义较不寻常，她爱此地的废墟遗址，爱此地的山，这是她未曾有的感受！这种感受对我们的重聚大有助益。

> 也许人得在死後六千年， 会赢得卡布瑞的爱吧！我想跟她说及我这种念头，想以此跟她开开小完笑；不过念头一闪而逝。这里的山岭全古老得为她所深爱；自从有历史记载以来，尼罗河就奔流在人类的想像中了。

> 我们一起攀登金字塔，一起爬进巨大人面兽身像的手臂里；一起细看古代石头碎片上的碑文；一起研究古老珠宝、陶瓷和玻璃，研究以极微量的钱就能买到的木乃伊。我们把手放在河里，让水从手指缝间流过；我们一起在开罗小街道猎食；走进妓院，靠坐在大枕头上，我们一起欣赏男孩跳舞，聆听音乐家演奏香艳色情的乐曲，那麽风味独特的旋律，使我脑海里盘旋不去的小提琴声音，得以暂时抹去。

> 我发现自己站起身来，情不自禁跟着这种异国情调的节奏，狂野起舞，模仿着别人的波动起伏；在喇叭的哀号里，在琵琶的悲泣中，我忘记了时间、感觉於所有理性。

> 卡布瑞静静坐着，脸上带着微笑，白色草帽的帽沿遮住她的双眸，我们没再多做交谈。她只是一个苍白似猫的美女，因为陪我过度没完没了的夜晚，所以，双颊沾着灰尘；她的外套系着厚厚的皮腰带，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背後；走起路来有皇后的雍容，也有吸血鬼的慵懒。她的面颊在黑暗里闪闪发光，小小的樱 是一朵微污的红玫瑰。她俏丽可爱，但无疑的，不久即将离我而去。

> 不过，她尚无离去之意。我大方的租了一幢小屋，曾经是埃及骑兵队长的房子，地板是灿烂华丽的花砖，精细讲究的帐篷，自天花板垂悬下来。她帮我在庭院种满了九重葛、棕榈树，以及各种热带植物，小小庭院一时之间变成葱翠的丛林。她还买了鹦鹉、燕雀和亮丽的金丝雀，把这些鸟全养在鸟笼里。

> 常常，我喃喃自语说巴黎怎麽没信来呢？真急死我了等等的话，她偶尔也会同情的点点头。

> 为什麽罗杰没有写信给我？难道巴黎已暴发暴动於混乱？不过，再乱恐怕也不至於波及乡下的家吧？不是吗？只是罗杰是否已遭到不测？否则为什麽他不来信？

> 她邀我跟她一起去尼罗河上游，我想等信，想打听英国旅客的消息；不过我还是同意了，毕竟，她肯邀我为伴是相当稀奇的事，她并非对我漠不关心呀！

> 为了逗我高兴，她会穿上乾爽亚麻白外套，外加利落马裤，她也会好好梳刷漂亮的长发。

> 然而，这一切都不再引我赞赏，我在往下沈，我自己已感觉得到；我梦游一般，在世界漂游浮沈。

> 好像即自然而又合理，在我的周遭，我可以看到几千年来不变的风景，好像画家在皇家大墓陵的墙上作画一样；月光下的棕榈树，看起来和几千年前的人所看到的相同，农人在河边提水，在河边洗牛，於古老的往昔又有什麽区别？

> 世界已改朝换代，我见到的景象却千古不变。

> 马瑞斯也曾站在这个沙岸边吗？

> 我们漫游在伦西斯巨大寺院，被千千万万刻在墙上的小画所吸引，我不断想起欧塞里，但是小小形影却全是陌生面孔。我们在陆克索遗址逡巡，星空下一起躺在小舟，在河面上飘荡。

> 回到开罗的路上，我们来到宏伟，大约七十尺高的巨大曼侬雕像。卡布瑞热烈又激动的低语着，告诉我罗马皇帝曾经来到此地，特别来瞻仰这些巨像，正如我们现在瞻仰一样。

> 『凯撒大帝时代，他们就已经是古老神奇了。』骑着骆驼穿过凉凉的砂砾上，她这麽说着。

> 风吹刮着，在白天，感觉却舒服多了，不像夜晚时那麽可怕。我们可以清楚看到巨大石头雕像，衬托着深蓝的天空。两座巨像的脸已被风吹蚀，尽管如此，看起来他们仍在瞪视远方，无言的见证着不断流逝的时光，他们的沈默使我感到悲哀苍凉，也使我感到惶恐不安。

> 正如站在金字塔前一样，我神妙的感觉一无二致，古代的神只，古代的玄秘，这一切均令我不寒而栗。只是如今的雕像，已成为失去脸的哨兵？还是广无边际的统治者？

> 『马瑞斯－－』我喃喃自语：『你看过这些吗？我们之间，有谁能忍受如此漫长孤寂岁月？』

> 卡布瑞叫醒我的慌惚出神，她想从骆驼身上下来，到达雕像前剩下的路程，她拟步而去。我当然愿意，只是我对顽固的骆驼，尚不知如何应付，也不知道怎麽样 能让它跪下身来。

> 卡布瑞全做到了。她留下它们在一旁等候，我们便一起走在沙上。

> 『跟我一起去非洲，一起进入大丛林吧。』她说着，她的脸色严肃，声音却出奇的温柔。

> 我半响没有回到。她的态度有些让我紧张，至少我应该要紧张 对。

> 我应该听到声音的，清晰有如清晨传来的地狱钟声。

> 我绝无意走进非洲的大丛林，她也明白我的心意。我焦急的在等着罗杰传来家人的音讯；此外，我一心计划去探寻东方的城市，一心想漫游印度、中国，再到日本去。

> 『我了解你所选择的生存方式－－』她说：『对你所追求不屈不扰的毅力，已渐能激赏，你一定明白这一点。』

> 『我也不妨对你说相同的话。』我的口气隐含苦涩。

> 她停了下来。

> 据我忖测，我们已抵达最靠近观看巨像的地方；手边没有任何东西可供我测量他们。但是我已经叹为观止。头顶上的天空是无限的穹苍，脚底下是无边无际的沙漠，天上的星星灿烂亮丽，无可计数，更是千秋万载日又一日的闪照着。

> 『黎斯特－－』她说得很慢，似是在字斟句酌：『我请你试一试，只要一次就好，如我一样的方式，在世界上遨游。』

> 盈盈的月亮照耀着她，只是帽子将她娇小菱角分明的脸遮住了。

> 『忘记开罗的房子－－』她突然说，声音随而降低，好像想说的事太重要，语调非沈稳不可。『放弃你所有衣物，你视为珍爱的，让你於文明攸关的东西全部抛弃。跟我到南边，穿越河流进入非洲，以我的方式跟我一块儿旅行。』 我仍然不作一声，心激烈的跳跃着。

> 她屏息低语说，我们可以一起去探访非洲的秘密土着部落，世界上还没有人知悉者；我们可以一起空手於狮子鳄鱼搏斗；我们还有可能一起发现尼罗河的起源。

> 我全身抖索，好像夜晚骤然刮起呼啸的狂风，而我却无处可避。

> 你是在说，如果我不跟你一起去，你将永远离开我，是不是呢。

> 抬头仰望这些恐怖的巨像，我想我开口说道： 『看来时间终於到了。』

> 所以，这就是她於我亲近结伴的原因，这就是她做许多小事取悦我的原因，这也是我们现在还在一起的原因。这已经於尼克永远离去一事无关，她心中想的原是另一个长相别离。

> 她摇摇头，好像只是在跟自己密谈，在跟自己讨论如何再继续下去。用轻嘘之声，她对我描述热带夜晚的热，比这里的热来得潮湿却甜美。

> 『跟我一起吧，黎斯特。』她说：『白天，我睡在沙堆里；夜晚，我有如展翅，就像真正能飞一般；我不需要名字，也当留下脚印。我想走变亚洲每个小角落。对我杀戮的那些人而言，我将不啻是一位女神呢！』

> 她靠近我，伸手攀着我的肩膀，嘴 轻吻我的脸颊。我看到帽沿下的一双美目，深深地闪耀着光辉，月光在她的嘴上抹上一层薄霜。 我听到自己唏嘘叹息，我摇了摇头。

> 『我不能，你也是知道的。』我说：『我办不到，正如你也绝不能再陪着我一样。』

> 回到开罗的路途当中，我一再沈思，在那些痛苦的瞬间，我究竟想什麽。站在沙漠巨像前，我在已认清却没有表白的思绪。

> 对我来说，她早已失去了，失去好多年了。在我走出房间下楼时，在我为尼克的永别而黯然魂销时，当我看到她在等着我时，我就彻底大悟了。

> 好些年以前，在城堡的地穴里，其实以某种形式来说，她已明确表达了意向。她曾表示不可能付出我想要她付出的东西；她无意做的事，我根本不能勉强她；最糟糕的一点是，她根本不需要我的任何东西。

> 她之会请求我一起去，乃是因为她觉得有这个义务，还有觉得我可怜、可悲，或许也是原因；然而她真正想要的是自由之身。

> 我们回到城里，她陪伴着我，但是却一言不发。

> 我的心情越沈越低了，沈默着，发楞着，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袭。迹象即明显又恐怖，她将要告别了，而我束手无策。什麽时候我会尽失理性？什麽时候我会无法控制放声大哭？

> 至少不是现在。

> 我们点亮小屋的灯火，屋里的五颜六色猛袭着我。波斯地毯上繁花似锦缤纷细致，编织的帐篷闪耀着百万亮晶晶小小镜片，笼子里振翅拍击鸟儿的鲜艳羽毛，在在淹没了我。

> 我四处寻找罗杰可能寄到的信件，却什麽也找不到。我骤然大怒，他早该来信 对，我非了解巴黎的情况不可。大怒过後，我又惊惶失措六神无主。

> 『法国到底该死的变成什麽样子了？』我咕咕嚷嚷：『我得出去找找其他欧洲旅客，找英国人最好，他们消息最灵通，不管到哪里，印度茶和《伦敦时报》总随身携带。』

> 看她静静站在那里，简直令我七窍生烟。就好像房间有什麽会发生，那种慌乱、紧张和预期心期；正如在地穴时，阿曼德说他的长故事之前，一模一样。

> 没有事会发生，只不过她要永远於我分手，她将永远溜进时光隧道，而我们彼此再也找不到对方。

> 『该死！』我说：『我在等信呀！』没有仆人，他们都不知道我们返家。我想派人去雇请音乐家来家里，我 饱啖一顿，身上暖和有劲，我告诉自己，我想好好跳舞。

> 她突然打破自己的沈寂，开始蓄意在室内大步走动。出乎意料的，她迳向庭院走出去。

> 我注视她蹲在小池塘旁，在那里，她掀起两块铺地的砖头，取出一个小包，刷刷包上的灰，带过来递给我。

> 就在她交给我之前，我已经知道那是罗杰的来信。这封信早在我们到尼罗河上游之前，就已送达，她竟把信藏起来。

> 『你为什麽这麽做！』我大怒咆哮着。一手抓过小包，把它放在书桌上。

> 我怒目而视，我恨她，从来没这麽恨过；即使在最自我中心的孩童时期，我之恨她也不如现在剧烈。

> 『你为什麽把信藏起来？』我气冲冲问道。

> 『因为我想再要一次机会。』她低语着，她的下巴抖着，下 也在哆嗦，我还看见血红的眼泪。『然而即使没有这封信－－』她接着说：『你也已经做了决定。』

> 我拿起信，撕开小包。信滑了出来，包在一起的还有折好的英文剪报。打开信，我的手抖个不停。

> 『先生，此刻你一定已经知道，七月十四日那天，巴黎的暴民攻进巴斯底监狱。整个城市已陷入大混乱。法国各地暴动此起彼落。好几个月来，我一直试图联络你的家人，期盼能尽量让他们安全离开国内，但是终於徒劳无功。

> 总算在星期一，我接到消息说，农家於佃户全起来反抗侯爵於你们家人。你的兄长、嫂子和侄子侄女，还有任何想防卫古堡的人，在真正劫掠开始前，已悉数遇害。只有你的父亲逃脱出来。

> 一些忠心耿耿的仆人，在围困期间掩护着他，後来又送他到海岸。就在今天，他已抵达纽?良城，法国先前的殖民地路易斯安那。他请求你去帮助他，他身在异地，举目无亲，悲痛难忍，他至盼你能去见他。』

> 信上还有一些，诸如道歉啦，保证啦，特别啦……等等不合情理的话。

> 我把信放在桌上，我瞪着木头，瞪着油灯映照的火光。

> 『别去找他！』她说。

> 在沈寂中，她的声音显得微细而又毫无意义，反倒沈寂本身，却有如巨吼。

> 『别去找他－－』她又说了一次。眼泪流下来，她的脸好像小丑斑纹涂彩，另外两条小红溪，犹从眼眸 流出。

> 『出去－－』我低声说。声音逐渐消失却又猛然变高：『滚出去－－』语声似仍回响不停，一直到我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叫：『滚出去！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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