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六部: 在魔鬼之路，从巴黎到开罗2

> 离开法国之前，卡布瑞就会一连几晚不见踪影；在维也纳时，她经常离开我长达两星期之久，当我在威尼斯广场定居下来，她更一走数月；我初访罗马，她消失长达半年。後来她又把我丢在那不勒斯，我单独一个回到威尼斯，十分生气地留下她不管，让她自己设法回家。但是，她已老马识途了。

> 乡间、森林、岛屿、高山峻岭，这些人烟罕见之地区，最是令她流连忘返。她总是衣衫褴褛的回来，鞋子破了，衣服皱了，头发打结，看起来和巴黎老集会的姐妹们差相仿佛。她赃兮兮的走到房里，瞪着灰墙的裂缝，或者瞪着经由火光折射，以手敲制的玻璃窗户。

> 她总是问道：既然身非凡人，为什麽还要天天读报？为什麽要住在宫殿？为什麽口袋携带金钱？为什麽还要给活着的家人写信？

> 用一种怪异、急促的低沈语调，她谈到所攀爬的悬崖峭壁，跌跌撞撞的雪地，山洞里充满神秘的标志，还有古老的化石等。

> 她来无痕去无踪，只留下我空空翘盼，空空等待，对她既感凄苦又是愤怒，当她再回来时，更不免心怀怨恨。

> 我们初访意大利北部威洛纳，有一个晚上，她在黑暗的街道上，令我张目结舌。

> 『你的父亲还活着吗？』她问道。那一次她离开我两个月，我苦苦的想念着她，此刻她骤然问起他们，好像她还关心似的。我回答说：『活着，但病得很厉害。』我的话她却听而不闻。我试着告诉她，法国已山雨欲来风满楼，大革命恐怕一触即发，她摇摇头毫不在意。

> 『不必再多挂念他们－－』她说：『把他们忘了。』再一次，她扬长而去。

> 事实上，我根本不想忘却他们。我从来没断过写信给罗杰打听家人的消息，於罗杰通信之繁，远远超过和伊兰妮之联络。我送画像给侄子和侄女，不管走到哪里，总不忘寄礼物回法国去。我更为大革命的前兆而 心忡忡，正如每个法国人，心情一无二致。

> 卡布瑞不在的时间越来越久，我们在一起的相处，也越来越紧张而不确定，我开始跟她发生争执。

> 『有朝一日，我们的家会消失，我们熟知的法国也会消失，为什麽当我还能拥有时，我要放弃？我告诉你，我需要这些，这是我想过的生活。』我说道。

> 这其实仅仅只说出一半而已，我已经觉得不再拥有她，正如我不再拥有其他一样；她一定明白我内心的意思，一定听得出话中别有责怪之意。

> 我的话总让她伤感，让她变得温柔了些；那时节，她会让我替她拿乾净衣物，替她梳头；她会於我一起聊天一起猎杀；偶尔她更会跟我去赌场，去歌剧院；那时节，她又再次是一位伟大漂亮的淑女了。 这些珍贵的片断，仍使我们保持相亲相爱，使我们持续相信，我们仍是一个小小集会，一对小小情侣，更在凡人世界占了优势。

> 一起坐在乡间小宅第的火炉边，一起坐在我驾驶的马车，一起走在深夜的树林里，我们仍会彼此交换不同的观感。

> 我们甚至一起去探寻鬼屋，这是一种让我们感到兴奋的新游戏；卡布瑞有时游荡回来，提到她曾到路上听到有关鬼之传闻，她要我一起去探一探，看看有什麽我们能做的事。

> 大部份的时间，在空荡的建 里，我们什麽幽魂也没发现，一些被认定为鬼所缠附的可怜虫，也都是普通的疯子罢了。

> 不过，有些时候，我们的确看到异物飞驰而去；或者某些混乱根本无法解释，譬如东西自己胡乱晃动，着魔的孩子大吼怪叫，锁上门的房间，突来冰冷的气流，吹熄了蜡烛。

> 不过，我们没有找出任何端倪，也没看到比凡人学者所描述研讨还要更详尽的现象说明。

> 这些探险，到最後只是我们的一场游戏，回头细想，我们之一再如此，只不过为了能双双偕行，为了它带给我们一段别无仅有的欢愉时光罢了。

> 一年年时间过去，卡布瑞的不在，还不是破坏我们感情的唯一理由；她对我的态度，她提出来的某些概念， 是彼此隔阂的 结。 她说话的习惯一向未改，想到什麽就说什麽，从无保留馀地。

> 在翡冷翠我们的小屋，有一个晚上，她在一个月不见之後，突然出现，随即大放厥词。

> 『你知道吗？对夜间出没的生物来说，时机已经成熟，可以出现新的伟大领袖了。』她说：『不是那些墨守成规的迷信家夥，而是一个真正伟大的幽冥君主，他将激励我们举行新的法则。』

> 『什麽法则？』我问道。

> 不管我的问题，她兀自喋喋不休。

> 『想像一下－－』她说：『不是这些依靠凡人为生，偷偷摸摸的可憎猎食，而像是某些雄伟如巴别塔－－在上帝怒而毁掉之前的巴别塔。我的意思是有一位领袖，他建立一座撒旦王宫；他可以令其子民，兄弟互相残杀；母子反目成仇；让人类美好的成就化为灰烬；诅咒大地，所有人类不论好坏皆将饿死；让人不管在哪里都要受苦；打倒善良力量，使得人们绝望。这样 值得称许为真正邪恶，这也 是魔鬼该做的工作。你和我，我们都是无名小卒，勉强可说是「狂野乐园」的珍品；除此之外，一无价值可言。目下人类的世界，跟我多年前在老家读的书，所记载的并没有多少分别。』

> 我讨厌这种谈话，然而却也私心窃喜，她跟我毕竟在一块儿；我有伴可以谈话，而不是和一个可怜被蒙蔽的凡人胡扯；我不必孤独一个，面对空屋於家人来信。

> 『那麽，你有关美学的问题又如何呢？』我问道：『你先前对阿曼德的说明，你想知道为什麽美丽会存在？为什麽美好会持续对我们发生影响？』

> 她耸耸肩。

> 『当世界倾圮成废墟，美好将重新再现；只要街道尚在，树就会抽芽发绿再长！目前布满茅舍的潮湿荒野，将开满似锦繁花。这就是撒旦君主的目的，他将目睹伟大的城市，野草没胫，茂密森林掩覆，此外再无馀物。』

> 『那又何必称之为魔鬼杰作？称之为混乱已足够了，不是吗？』我问道。

> 『因为这就是人的称呼－－』她说：『他们捏造出撒旦，不是吗？所谓撒旦也者，只是那些行为败坏，将人类所希望生活安定有序的方式，整个予以破坏者，对吧？』 『我不明白。』

> 『哎，用用你超自然的头脑吧，我的蓝眼小子－－』她答道：『我的金发孩儿，我英俊的狼煞星，很可能上帝创造的世界，就像是阿曼德所说的一样呀！』

> 『你在森林里就发现这些？树叶就告诉你如此这般吗？』

> 她对着我大笑不已。

> 『当然，上帝并不一定非要赋於人格化－－』她说：『或是如我们巨大自我本位所称－－「一个正派的人」，不过，很可能上帝是存在的。至於撒旦，则无论如何出自人类的虚构，它乃是拟倾覆文明秩序的力量统称。首位订定律法的人，不管是摩西或古埃及欧塞里，总之这个人捏造了魔鬼；魔鬼也者，就是某一个引诱你违法的家夥。所以，我们正是如假包换的魔鬼，因为我们从不依法行事；既然如此，何不干脆破坏到底？为什麽不刮起一阵邪恶烈火，将地球上的文明焚烧殆尽？』

>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。

> 『别担心！』她大笑说：『我不会这麽做的，不过我倒是在乱想，再过几十年，有什麽事会发生呢？难道不会有某位无法无天的家夥出现？』

> 『我希望没有。』我说：『或者不妨这麽说，假如我们之间有谁敢这麽猖狂，战争就会爆发。』

> 『为什麽？每一位都会跟随他的。』

> 『我 不会，我会正式像他宣战。』

> 『哦，你太好笑了，黎斯特。』她说。

> 『这根本是小儿科之举。』

> 『小儿科？』她视线移开，转而去看庭院，但是她又回望我，脸上红了起来。『倾覆推翻地球上的城市是小儿科？当你说吸血鬼剧场 小儿科，我是了解的，你现在的论调则完全抵触自己之说。』

> 『只为了要毁灭而毁灭任何东西，不是小儿科是什麽？你不认为吗？』

> 『你实在不可理喻！』她说：『在遥远的未来，很可能就有这样的领袖，他会让人类又回到赤裸裸於恐惧里，我们将毫不费力的啜饮他们的血。届时你所谓的「狂野乐园」，将掩盖整个世界。』

> 『我几乎期盼有那一位敢於一试－－』我说：『因为，我将挺身而出，不顾一切反抗他，打败他。如此一来，由於我救人类免於灾难，在我自己的眼里，我不仅恢复善良美好，也有望重新获得救赎。』

> 十分生气的，我从椅子站起来，走到庭院外面去。

> 她随後而来。

> 『你刚 正在和基督徒争辩邪恶的存在於否，这是老论战啦。邪恶是存在的，所以我们或许能跟它对抗，做一些好事。』

> 『多麽愚蠢又多麽沈闷的话题！』我说道。

> 『你这人有时还真费解－－』她说：『你对善良美好的老信念，固执得几乎不能动摇，然而对自己当下的情况却又处之泰然！你猎杀时有如一个幽冥天使，手下绝不容情，纵一整晚盛宴啜饮，也无不可。这一点我不了解。』

> 『那又如何？』我冷冷地望着她：『做好一个坏胚子我懂，做坏一个坏胚子我就是不会！』

>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> 『我年轻时是个好射手－－』我接下去说道：『舞台上是个好演员，如今，我是一个好吸血鬼。请多了解并尊重我所谓好的意思。』

> 她走了之後，我躺在庭院的石头上，仰望天空的星星，仅仅在翡冷翠一地，看到的绘画於雕塑就够我咀嚼思索良久。我知道自己讨厌只有古木参天的地方，人类的声音对我来说，乃是最温柔最甜蜜的音乐。然而，我的想法和感觉真的那麽重要吗？

> 毕竟，她并不常已奇怪的哲学论调来吓我；偶尔出现时，也会谈到她学来的使用事物。事实上，她的确比我勇敢而富冒险精神，她的确教了我不少。

> 我们是可以睡在地里的，在离开法国之前，她已探明真相，棺木坟墓并非绝对必须。她觉得在日落之前醒来，从地下起身是极自然的事。

> 白天倚地而眠难免会被凡人撞见，设若凡人立刻让我们暴露在阳光下，我们就完啦。有一次，她在帕拉莫郊外一个地窖睡觉，醒来时，发现眼睛和脸灼痛，好像被烫伤了；右手边是一个凡人，早已经死去；这家夥无疑是趁她休息时，来找麻烦的。

> 『他是被勒死的－－』她说：『我的手还紧紧掐在他的喉咙。敞开的门漏进来的小小阳光，把我的脸给灼伤了。』

> 『如果不止一个凡人，岂非要出事？』我问道，微妙地被她迷住。

> 她只摇头耸肩。她现在一迳睡在地上，即无地穴也无棺木；谁也不会扰她歇息，即使有，她也不在乎。

> 我未置一词，不过私下认为睡在墓穴是优雅多了，从坟墓里起身也罗曼蒂克多了。对於这点，我倒很极端；任何我们停留的地方，我总为自己订制棺木；不睡在墓园或教堂，而如一般人的习惯，在屋里找个隐秘之处，安心休息。

> 我不能说她从没有耐心听我的时候，当我描述在梵蒂冈看到的艺术品；在大教堂聆赏大合唱；醒前刹那所做的梦，凡人经过我栖息巢穴刺激了我的梦；她是聆听着的，也许她只是看我嘴 在动而已，谁知道呢？然而她不声不响又走了，留下我一个走在街上，对着马瑞斯喁喁而谈，对着他长篇大论的刻写，好像唯有如此，漫漫长夜 算没有白过。

> 我究竟需要她什麽？她更人性化些？更像我些？阿曼德的断言纠缠着我。她难道不晓得这些？她一定知道的，我们的距离已越来越远，我的心已碎，我又太骄傲不肯跟她明说：

> 『卡布瑞，请你留下来陪我，我再也忍受不了孤独寂寞了。』

> 离开意大利时，我已开始和凡人玩起危险小游戏来。我遇见一个男人，有时是一个女人，反正只要是人类，看起来挺灵性的就行，那麽我会跟踪这个人，也许一星期，一个月，有时甚至更久，我对那个人堕入情网。在那段时间我会想像着友谊，聊天，於彼此可能发生的亲密，在某些神妙於想像的时刻，也许我会说：『不过，你明白我是什麽吧？』这个人类，非常具有超灵性的了解，会开口说：『是呀，我明白，我懂的。』

> 真是太无聊了，简直是童话嘛！一个公主，无私地爱上一个王子，王子曾被蛊惑，公主的真爱，终於使王子不复是妖怪，而还他本来面目。只有这种幽冥童话，我 能真正被凡间爱人所爱的接受，我们融为一体；而去，我也恢复了凡夫血肉之躯。

> 这是何等可爱的理想！然而，我对阿曼德的警告，一而再再而叁的细思，他说我会因为相同的理由，再次施用幽冥法术；思及此，我停止游戏。只是我难免怀着怨怒、报复於残酷心理，所杀戮的便不单单是奸恶之徒啦。

> 在雅典，我写了下面的讯息留给马瑞斯：

> 『我不明白为什麽自己继续下去。我不想探讨真理，也不相信真理；更不期盼从你那里寻获古老玄秘，不管它们是什麽。然而我仍有某些信念，相信美好的事物，不管是世界各处所见的美好，或是生活本身的美好。我获赠禀赋太早了，而去赠者也未必是出自善意。在叁十年的凡人岁月里！我已经多少了解，为什麽同类会浪费时间，甚至会放弃一切。不过，我尚未死心，此外，我也一直试着在找你。』

> 就这样在欧亚之间漫游，将持续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。尽管埋怨孤寂，但是渐渐也已习惯并适应。总有新的城市，新的受害者，新的语言，还有新的音乐，可以看可以听。不管内心多麽怆痛，我依然一心一意专注在新的行程里。我想认识地球上所有城市，最终，远及印度於中国的首都，我也不能错过。在遥远的东方，任何最单纯的东西都是舶来品，我将要渗透的心灵，一定也属於另一个世界，即奇特也难解。

> 当我们从伊斯坦堡进入小亚细亚，卡布瑞被这片新鲜而奇异的土地彻彻底底吸引住了，所以，她极少出现在我身边。

> 而在法国，危疑震撼之刻已经逼近，不仅我所悲叹的凡人世界如是，吸血鬼剧场恐也难逃一劫。

>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