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五部：吸血鬼阿曼德4

> 一个钟头，也许更多的时间过去，阿曼德坐在壁炉旁边，他的脸上不再留有早已遗忘的搏斗痕迹，在寂静沈默里，他看起来有如一个空贝壳那麽样脆弱。

> 卡布瑞坐在他对面，默默的瞪着火光，她的脸容疲倦，似乎带着悲悯同情之色。不能察觉她的思维，让我心烦意乱。

> 我向着马瑞斯，不断的向着马瑞斯……这个吸血鬼，在真实世界里画了那麽多图画，叁幅相连的大画作，人像画，壁画；在他广场画室的墙上，想必作品琳琅满目。

> 真实的世界没有怀疑他，猎杀他，或驱逐他；反倒是那些同类的兜帽妖怪，他们竟来焚毁画作；这些妖怪跟他一起共享幽冥禀赋，尽管是马瑞斯未必自承那是幽冥禀赋；审判裁决他不该於凡人共同生活，共同创作，竟是同类的他们。而非凡人自己。

> 我看见瑞诺的小小舞台，我听到自己在唱歌，然後歌声变成咆哮。尼古拉斯说：『这太了不起了！』我则说：『多麽小儿科！』好像我乃是在打击尼古拉斯！在我的想像里，尼克说：『让我拥有我相信的吧，反正你绝不肯骇世惊俗！』

> 马瑞斯的叁连画作，挂在教堂，挂在小礼拜堂，也许尚有部份挂在威尼斯和帕度瓦的华厦名宫里；吸血鬼不可能进入上帝圣殿，将画作扯下来；所以，马瑞斯签名的作品，世界上一定保存不少。这些创作竟由一个吸血鬼来引领风骚，这个吸血鬼不仅带着一批凡人学徒；而去还拥有一个凡人爱友，从小爱人的身上，他日日只啜饮少许，然後夜夜独自出去杀戮吸血。

> 回想在家乡小客栈的夜晚，思及未来了无意义的生活，我曾惊骇欲绝；阿曼德所说如无底深渊的绝望故事，相形之下，简直是一个足以溺毙我的汪洋大海；想想整整叁个世纪，那是多麽漫长的黑暗，多麽绵延不尽的空无！尼克狂风骤雨的心境，比起来算得了什麽？

> 这个褐发孩子能在火里逃过一劫，无怪他处世行事，阴郁忧苦，一如遮掩五彩世界的黑墨。

> 故事中的真正主角，阿曼德的威尼斯主人，对於同类来说，他乃是异教徒，犯了异教徒滔天之罪；竟创作了富有意义－－一定是富有意义的图画；不幸却惨遭自己同类－－魔鬼之民之判惩，使他变成活生生的火炬。

> 故事中的这些绘画，卡布瑞也和我一样看见了吗？这些画也在她的脑里焚烧，正如我的感受一样吗？

> 在我的灵魂深处，我觉得马瑞斯的行经於自己颇有契合，对我，他 真是永垂不朽。

> 在一种深沈的悲哀里，我想起那些旅行者无稽之谈，马瑞斯犹活着，在埃及或是希腊还现过行踪。

> 我很想问阿曼德，这些谣传有可能吗？马瑞斯一定极为强大且法力无边，他……但是，这样的问话，对他太失礼了吧！

> 『古老的传奇－－』他低语，声音一如发自内心的精确，不慌不忙的，视线不离火光的说下去：『在我们双双被毁之前，传奇就已经到处流传了。』

> 『也许未必只是传言－－』我说着，话乃是我见到墙上绘画的影像回音：『也许马瑞斯还活着。』

> 『我们即是奇迹，也是恐怖－－』他安详的说：『这要看你从什麽角度来说；在你刚开始知道我们，不管经由幽冥之血，经由承诺或观察，你认为凡事皆有可能；然而事实不尽如此。奇迹很快被世界吞没，你很难渴望再有奇迹。你逐渐习惯於新的极限，而极限再次规范了一切。他们说马瑞斯还活着，老大们也都还活着，这其实是你自己想要相信的。』

> 『自从我在罗马指导仪式过後，这段日子以来，没有任何一个族类还留在那个集会里，很可能连集会本身也已不再存在。不晓得有多少年代过去，我们未有音讯往来。不过他们或许总存在於某处，不是吗？毕竟，我们是不死之躯呀！』他唏嘘长叹後，又加了一句：『不死又如何呢？』

> 但是有些事是更加攸关重大的，绝望将使得阿曼德沈沦，甚至万劫不复。无视於他此刻的饥渴－－我们奋战时他曾打量失血，加上体内的炉灶，为使他的伤口肌肉愈合复原，尤必须努力加热；然而，他宁可忍受乾渴於热，却愿意跟我们在一起，无意去外面猎杀。

> 他其实已经指导答案，他不可能长伴我们。

> 卡布瑞於我不必形之於口，我们甚至也未能解决自己内心的疑惑；但是，他已知道，正如上帝了解未来的走势，因为上帝就是一切事实的占有者。

> 我苦恼已难以承受，卡布瑞的表情则越见疲倦於哀伤。

> 『你应该明白，我其实全心全意希望你跟我们在一起－－』惊讶於自己语气的激动，继续说：『然而，那对我们叁个，都会只是大灾难罢了。』

> 他脸色不变，他早已了然於胸；卡布瑞不声不响。

> 『我没办法不去想马瑞斯。』我坦承而言。

> 我明白。你却想都不想那些必须照顾者，这一点尤其奇怪。

> 『那仅仅是另一个神秘。』我答道：『神秘未解之事又何止千件？我只想到马瑞斯，我太执着於自己的痴迷於妄念。我明白，心绪徘徊留连在马瑞斯身上，是很可怕的，然而，这样光辉灿烂的身影，就是难以在脑里挥去。』

> 这并没有关系，只要你高兴，便由你去想吧，我可毫无损失呀！

> 『面对如此巨大悲痛激流，你一定会对整个悲剧，产生体认於尊重，你一定想设法领悟理解。但是这样的绝望於无助，几已超出我理解的范围。所以我 会只想马瑞斯，我了解马瑞斯，但是我不了解你。』

> 为什麽？

> 一片静寂。

> 难道他不配明白真实？

> 『我一向是反抗叛逆。』我终於说了：『你对发声在身上的命运，却逆来顺受。』

> 『我曾是集会的首领。』

> 『不，你先是马瑞斯而後是幽冥子孙的奴隶；你甘受一个又一个的禁锢；你此刻的受苦彷徨，乃因为你顿失禁锢的关系。你让我了解到自己跟你有何等大的差异。想到这点，我还会不寒而栗。』

> 『那不算什麽。』他说着，眼睛仍望着火炉：『你只是从决心和行动的角度衡量问题。这个故事不是解释，我也无意从你们嘴里或心里，求得任何尊重的谅解。我们都明白你的答复太重要，以致无法说之於口，我们也全都明白，决定已无可改变。我不明白的是，就算我是一个跟你完全不相同的生物，以致你无法了解；为什麽我不能跟你们在一起？只要你们肯带我，我愿意做一切你希望我做的事，我愿听命，接受你加诸於我的禁锢。』

> 我又想起马瑞斯，想起他的画笔，想起一罐罐的蛋彩颜料。

> 『在他们焚毁这些绘画之後，你怎麽还能尽言他们之言呢？你怎麽还能纵容他们？
> 听命於他们？』

> 刺到痛点，怒火上升了。

> 卡布瑞脸上显出谨慎而非害怕之色。

> 『你呢？当你站在舞台上，看到观众尖叫冲出剧场，如我的徒众所描述，吸血鬼吓坏了群众，群众惊叫逃到杜登波大道。你相信什麽？你相信你非属於凡人，你知道自己非属於凡人，这并不需要黑袍小鬼来告诉你的，你自己早已明白。这正如马瑞斯不属於凡人，我也不属於凡人，情况乃是相同。』

> 『哎，可是其间是有歧异之处。』

> 『不，没什麽歧异。这就是为什麽你会叱责目前在剧场的吸血鬼，此刻，他们正在筹划小戏码，好从大道的群众骗取金子。你不希望像马瑞斯那样有所蒙骗，那样子只会让你和人类距离更大。你只想假装是凡人，而欺骗让你生气，也让你动了杀机。』

> 『在舞台的那瞬间－－』我说道：『我暴露了自己，那跟欺骗截然相反。我多少希望自己在表明妖怪身份後，尚能重新加入团员里面；我宁愿他们吓跑掉却不肯隐瞒身份，宁可他们知道我是某种妖怪，而不愿自己在世界上行动自如，我的掠夺对象却根本没看穿我是什麽。』

> 『那未必是更好。』

> 『不错，马瑞斯的方式 比较好，他并未耍花样去欺骗。』

> 『他当然是欺骗，他愚弄了每一个人。』

> 『不，他只是找到一条路子，模仿凡人的生活，成为凡人当中之一；他只杀害奸恶之徒，他跟凡人一样作画。从你的叙述里，我可以看见天使，蓝天於白云，他创作了美好的作品。从他身上我看到智慧而不是虚荣。他不需要显示身份，因为他已经活了五千年；他对所画的天堂景象，比对他自己还更相信。』

> 错愕困惑。

> 那已经无关宏旨了，魔鬼画天使，如此而已。

> 『我只是藉此隐喻而已－－』我说：『但它并非无关紧要，如果你想重建自己，如果你想再次发现魔鬼之路，它就大有关系！我们是有方式生存的，假使我能找到办法，假使我能模仿人生……』

> 『你所说的事对我了无意义，反正我们都已是上帝的弃儿。』

> 卡布瑞突然望着他：『你相信上帝吗？』她问道。

> 『是的，我一直相信上帝。』他回答：『倒是撒旦－－我们的主人－－乃是子虚乌有的，正是这种子虚乌有把我引入歧途。』

> 『所以你真该下地狱！』我说：『哎，你明明知道，你之退避幽冥子孙的兄弟会里，乃是从根本不是犯罪的罪里退避罢了。』

> 愤怒！

> 『你的心因为你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而破碎。』他接着说，声音猛然扬高：『你缔造卡布瑞和尼古拉斯，只是想为自己除去障碍，但是你不可能从头来过。』

> 『你为什麽没有好好聆听自己的故事？』我问道：『你是否从来没有原谅过马瑞斯？因为他没有警告你，以致你落入他们之手中呢？你从马瑞斯身上，不再能得到任何教训於鼓舞吗？我不是马瑞斯，不过我可以告诉你，自从一脚踩进了魔鬼之路，我只从一个长者处学到东西，那就是马瑞斯，你的威尼斯主人。他现在正在跟我谈话，他正在告诉我某些能够真正不朽的东西。』

> 『真会嘲弄！』

> 『不，不是嘲弄。倒是你，为了没有另一个可以信赖的身体，为了没有另一种禁锢，而为之心碎。这是马瑞斯绝对不干的。』

> 没有回话。

> 『我们不可能是你的马瑞斯。』我接着说：『也不可能是那个幽冥主人桑提诺。我们不是艺术家，没有伟大的景象足以引导你向前；我们也不是邪恶集会的头目，确信能判决一个兵团有罪该下地狱。幽冥王国，幽冥光辉的托管地， 是你非拥有不可的。』

> 从我的眼角，我可以看到卡布瑞点头以示赞同。我闭了一下眼睛，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。

> 阿曼德不动声色。

> 『你必须咬牙忍受这种空无之苦，找出驱使你坚持下去的东西。如果你跟我们一起，你一定会失望，那时你将摧毁我们。』

> 『如果能 过这种苦刑呢？』他望望我，双眉紧攒。『我怎麽开始呢？你们行动时，像是上帝的右手挥 自如；这个世界，这个马瑞斯居住的真正世界，对我来说，却是超出我的能力范围；我未曾住在里面过，只站在玻璃门外，我如何 能真正进入门内？』

> 『我不能为你指出一条明路。』我说道。

> 『你必须探讨这个时代－－』卡布瑞打岔着。她声音镇定而有命令之意。

> 当她开口时，他直视这她。

> 『你必须了解这个时代。』她接着说：『从文学、音乐、艺术去了解。你 刚重新回到地球－－正如你自己的形容，从现在起，要住进这个世界里。』

> 他没有回复；尼克遭到洗劫的房子，地板上的书，一堆西方文明史，这些影像一闪而过。

> 『哪里还有比大道上的剧场，更能识透全世界的地点呢？』

> 他仍然愁眉苦脸，把头转开，好像在驳回她的话，但是她无意放松。

> 『你的才华在於领导集会，你的集会仍然是存在的。』

> 他发出自暴自弃的声音。

> 『尼古拉斯是雏鸟－－』她说：『他可以教导有关外面世界的事，但是他不能领导他们。那个名叫伊兰妮的，天分极高，她会有办法让你加入。』

> 『他们的游戏对我算什麽？』他低语着。

> 『那是一种生存的方式。』她说：『在目前，生存是最重要了。』

> 『吸血鬼剧场！我宁可自焚而死。』

> 『好好想一想，』她说：『这其间自有一种完美性，你是不能否认的。我们是凡人的幻影，而舞台则是真实的幻影。』

> 『那种可憎的东西－－』他说：『黎斯特叫它做什麽？微不足道的小把戏？』

> 『那只是对尼古拉斯而言，因为尼克将会弄些怪诞的哲学理念－－』她说：『往後的日子，你不能再活在怪诞的哲学理念中，你要活在当马瑞斯学徒时的那种生活，你要了解时代的变迁。再说黎斯特并不相信邪恶的价值，你是相信的，我知道你相信。』

> 『我就是邪恶－－』他似笑非笑：『这不止是相不相信的问题，是不是？你们认为我真的能够改变叁个世纪以来，我所依循属灵的紧身途径，却转趋放荡而纵情声色之路吗？我乃是邪恶之圣者－－』他几乎失笑抗议说：『我可不能堕落为寻常邪恶，我不甘心。』

> 『那就化为不寻常－－』她说着，口气微显不耐烦：『如果你真是邪恶，纵情声色於放荡怎麽是你的敌人？不正是世俗名利、肉欲於邪念，叁位一体的腐蚀人性吗？』

> 他摇着头，好像在表示他 不在意。

> 『你更关心的是心灵精神而非邪恶本质－－』我打岔道，一边说一边仔细端详他：『是不是呢？』

> 『是。』他脱口回答。

> 『不过你看不出吗？酒在水晶杯里呈现的颜色，也可以是精神的－－』我接着说：『脸上的神情，小提琴演奏的音乐何尝不然？一个巴黎剧场，大可以在实体中注入精神层面，某些形而上的内容。截至目前为止，我不知道有哪种强有力的形式於实体，你不能在其间找到属心灵的另一面。』

> 他内心某处微微抖动，他却不予理睬。

> 『用声色之娱去引诱观众呀！』卡布瑞说：『不管是为上帝还是魔鬼，好好利用剧场的功能於力量吧！』

> 『你主人的绘画，难道不是精神面的？』我问道，思及这点，我觉得自己的心炙热了起来。『难道在看到他的杰作後，有谁敢否认那是心灵之作？』

> 『我曾经问自己这个问题。』阿曼德回答：『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，绘画是精神的还是感官的？画中的天使，是被物质所役呢？还是物质已转化升华了？』

> 『不管他们後来对你施加什麽，你从来没怀疑主人图画的美好价值－－』我说道：『我深知这一点，你从不怀疑。对了，是物质转化升华了，一旦画笔停止，画就变成魔术；就像在杀戮时，血停止而不再是血，就变成了生命。』

> 他的眼睛润湿。但是没有其他幻象出现，他回到往事的记忆里，那是属於他的独自旅程。

> 『感官於精神，肉於灵乃一起溶在剧场，正如绘画一样。』卡布瑞说：『在我们的天性中，情欲之魔确实是存在的。就拿这些话当做你打开心窗之钥匙吧！』

> 他闭目良久，好像要把我们关在外头。

> 『去找他们，去听尼克的演奏－－』她说：『跟他们一起创作出吸血鬼剧场的艺术。你必须从失败中，走出能够重新给你支 力量的路来，否则的话，未来绝无希望可言。』

> 我真期盼她的说话不要这麽直截了当，那麽一语中的。

> 但是他点头了，嘴 抿紧，露出苦涩的笑容来。

> 『对你真正最重要的事是－－』她缓缓的说：『你应该走向另一个极端。』

> 他茫然的瞪着她，根本不可能了解她的意思是什麽；我则觉得那是太残酷的事实，实在不宜形之於口。不过他并没有驳斥，他陷入沈思，脸上神情再次恢复平静於孩子气。

> 有很久一段时间，他只凝视火光，然後嗫嚅着开口说：

> 『你们为什麽非走不可？』他问道：『再也没有谁跟你宣战了，没有谁想驱逐你们，为什麽不能跟我一块儿，建立这个小小事业？』

> 这是意味着他将接受卡布瑞之建议？去跟他们一起，成为大道剧场之一份子吗？

> 他没有反驳，只是再一次问道：为什麽不能也参与模仿人生的创造？那不正是我所表示的，在大道上模仿人生？

> 他没继续追问，他明白目睹剧场於尼古拉斯，对我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痛苦，我甚至不能真正逼他参与，这纯粹是卡布瑞的提议。他也明白，再对我们施压已嫌迟了。

> 最後，卡布瑞说：『我们已不能再和同类生活在一起了。阿曼德。』

> 对了，这不正是最真确的答案吗？为什麽我竟然没想到要大声说出来。

> 『魔鬼之路是我们想探险的－－』她说道：『目前，我们拥有彼此已够了。也许在未来的岁月里，当我们到过形形色色的地方，见过五花八门的种种，我们会回来，那时，我们当能再聚，像今天一样痛快一叙。』

> 这些话似未对他造成什麽震撼，不过，我也很难揣测他目前的想法。

> 有一段颇长的时间，我们不再谈话，只是静静坐着，时间过了多久，我也并不清楚。

> 我试着不再去想马瑞斯，不再想尼克；所有危疑不安的感觉已全消失；可是我害怕分手，即害怕别离的感伤，同时也觉得，自己听到阿曼德惊心动魄的故事，却对他极少回馈，实在於心不安。

> 终於还是卡布瑞先打破沈默。她站起身来，优雅自在地走向壁炉，站在他身边。

> 『阿曼德－－』她说：『我们要走啦，假使计划有误，我们明天午夜之前，应该已离开巴黎好几哩以外。』

> 他凝视着她，沈着而认命的。我无法知道他有没有什麽隐瞒之处。

> 『纵使你不去剧场－－』她说：『不妨请接受我们能给你的东西。我儿子的财富，将能使你不管选择什麽道路，都容易而好走许多。』

> 『你可以利用此城堡当做栖息之地方，』我说：『你爱用多久就用多久。梅格能把这里弄得够安全的了。』

> 过了片刻，他点点头，态度严肃而礼貌，但是仍没开口说什麽话。

> 『让黎斯特给你所需要的金钱，好让你成为一个绅士－－』卡布瑞说：『我们唯一的要求，只希望你即使不去领导他们，也盼望你不去打扰，让他们安静过日子吧！』

> 他的视线再次移向壁炉。脸容安详，呈现一种难以抗拒的俊美。他再次默默点头，点头似只代表他已听见话语，但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。

> 『假如你无意去找他们－－』我慢慢地说着：『请你不要伤害他们，请不要伤害尼克。』

> 我说了这些话後，他的脸色有了微妙的改变，冷冷的微笑几乎令我毛骨悚然。他的眼神慢慢朝向我，我看到其中隐含责备之意。

> 我转开视线，但是他的眼神和他的蹙眉，俱皆令我忐忑不安。

> 『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。』我有些紧张的低语。

> 『不，你希望他毁灭－－』他驳斥回来。『那麽你就不必再因他而恐惧或悲伤。』他责备的眼神更加重了。

> 卡布瑞调停着。

> 『阿曼德－－』她说：『尼克对他们并不危险，那个女的就足以掌控他。而去他的确有许多东西可以教导你们，只要你们肯听的话。』

> 他於卡布瑞彼此默默对望。他的脸再度显得温柔、细致於漂亮。

> 以一种奇异而高雅的态度，他拉起卡布瑞的手，坚定的握住，两人站在一起；不久，他松开手，站离远了些，挺胸平肩抬头，他的视线注视着卡布瑞和我。

> 『我会去找他们。』他用最温柔的语调说：『愿意接受你给予我的钱；也会在这个城堡安居下来；我愿意跟你那位狂热的雏儿学习，不管他能教我什麽；我之愿意如此，只是因为他们浮在幽冥的水面上，而我却已淹没。如果我们之间缺乏善意的了解，我绝不愿屈服降贵；我也不会不做最後一战，就永远於你分开。』

> 我打量着他。然而我找不出他的任何思绪，能够滤清这些话语。

> 『也许很多年过去－－』他说：『我会再重燃欲望，会再重拾胃口，甚至再重生热情；也许当我们在另一个时代相见，这些事情不复抽象於无常，我将能於你真正针锋相对的讨论，而不仅仅只作反射回应；我们可以在永恒不朽於智慧的问题上，深作探讨；我们可以谈到有关报复或是认命的问题。此刻我想说的是，我渴望再於两位见面，渴望我们在未来，命途得以交会；这也是唯一的理由，使我愿意答应你们的要求，而非做你们要我做的事。此外，我也将饶了你那位苦命的尼古拉斯。』

> 我松了一口大气，不过他的音调已大幅改变，口气十分强硬，倒也让我暗暗吃惊。这不愧是一位集会的首领，即气定神闲，但也坚强有力；这样的一位，不管内心如何孤独悲伤，当然可以九死一生。

> 他温婉而高雅的微笑，脸上显出即伤感又亲切的表情，他又变成达文西所绘的圣者了，不，应该说他是卡罗基小小神像的化身呢！在那一刻，你不由会觉得，他那里有一点邪恶於危险？他根本是太光辉灿烂，太智慧也太美好了！

> 『请记住我的警告，忘记我的诅咒。』他诚恳地说。

> 卡布瑞於我双双点头。

> 『当你们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将会在这儿等候。』他又说道。

> 卡布瑞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，她拥抱了他，也亲吻了他，我相继照做不误。

> 在我们怀里，他柔顺、温和而又可爱。他也不言而喻的表示，明天晚上，他会去大道的集会，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他。

> 於是，他飘然离去；留下我和卡布瑞在一起；好像他从未待在屋里过似的。我在塔楼里听不到任何声息，只有远远的树林那里，传来籁籁风声。

> 我爬上阶梯，发现大门敞开，门外的荒野延伸直至森林，周遭一片寂静。

> 我喜爱他，尽管他对我仍如迷般难测，但我知道自己爱他。不过，对於这样的首收场，我也很高兴；高兴我们又能继续漫游，走上我们的旅程。我手抓着栏杆，有好长一段时间，只是望着远处的树林，望着低垂的密密云层以外，隐约可见的城里朦胧灯火。

> 我感到惆怅，不仅为了失去他，也为了尼克，为了巴黎，为了我自己而黯然神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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