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四部: 幽冥子孙2

> 他施施然走向大圆圈的中心，背对着柴堆，一个奇特的女吸血鬼跟着亦步亦趋。

> 当我透过火把之光仔细端详他时，我再次感到震撼，那种感觉和他进入圣母院，跟他首次面对面时完全相同。

> 不仅惊慑他的漂亮，更惊慑於他纯真孩子气的脸容。他的行动飘忽迅速，轻灵似烟，好像全不见举手投足的痕迹；他巨大的眼睛凝视我们，丝毫不带生气之色；他的头发尽管沾满灰尘，却隐约泛着红色光芒。

> 我试图解析他的心智，以他的崇高庄严，大可以遨游四海享尽荣华，何必率领指挥这群悲怆可怜的妖魔鬼怪呢？我试图挖掘他的真相，当我们站在教堂的祭坛前，我几乎已发觉的真相；如果我能看透看穿他，或许我能打败他；当然我也决心要打败他。

> 我觉得他似有了回应，他正在沈默地答话；在他纯真的表情里，有如地狱闪现天堂之光；好像他虽然堕落为魔鬼，形态於脸容却保持天使的模样。魔鬼其心天使其脸，这是不是他的真实写照呢？

> 眼前情况似乎有些失常，头目一言不发；鼓焦虑狂乱地击打着，判罪之令依然未发。黑眼睛的女吸血鬼并未加入悲泣的行列，此刻所有的哀号也一齐停止。

> 跟着头目亦步亦趋的女鬼，是个奇特诡异的怪物，打扮一如古代的皇后，褴褛的长袍系着编织的腰带。她突然大笑起来。

> 这群吸血鬼集会的徒众，显然为女妖的突兀而大吃一惊，有一面鼓声中断了。

> 皇后似的妖怪越笑越大声，覆掩在纠结头发上的面纱後面，一口森森白牙闪现着。

> 她一定曾经雍容华贵过，此刻看来，倒也并非凡人的年龄侵蚀了她的资颜，而是她的疯狂使她花容变色；她龇牙咧嘴，怪相百出，她眼神狂乱直直瞪视；身躯因大笑不止而变成大弧形，有如梅格能在葬身火堆前跳舞之际，也曾经如此身弯似弧。

> 『我不是早就警告你了吗？』她尖叫着：『不是吗？』

> 在她的身後，尼古拉斯在小笼子里转动着。我感觉笑声是对他的嘲弄，然而他却只盯着我；尽管他的脸已扭曲变形，往日的情怀仍铭刻在脸上；此外，他的怨恨里掺杂着惊骇，他的惶恐里更掺杂着绝望。

> 褐发头目瞪着皇后吸血鬼，他的表情深不可测。举火把的男孩走向前，大声叱令女鬼立即停止大笑，虽然衣衫破烂，此刻的他倒有几分法相庄严。

> 皇后转身背对他，面向我们，她已一种嘶哑难辨男女的声音，吟咏着，只不过吟着吟着，又忍不住狂笑起来。

> 『我说了千遍万遍，你们全听而不见－－』她如此吟咏着，长袍抖动，好像她的身躯在哆嗦一样：『你们说我疯狂，其实我乃是世间的殉道者，流浪的语言家，在地球上守夜太久，终於老朽腐化。你们瞧，我的语言岂非句句是真？』

> 头目对她置若罔闻。

> 『要等到这个怪物出现－－』她走近我身边，脸上似乎戴着诡异的小丑般的面具，就像梅格能似的。『这个蹦蹦跳跳的骑士亮相， 证明我言之不差。』

> 她屏息吸气，嘶嘶作响，身体亭亭玉立。在静寂的那瞬间，整个人骤然美艳不可方物。我渴望梳她的头发，亲手为她沐浴，替她穿上时髦的衣服；渴望时时刻刻能在镜前看见她的美貌。事实上，我突然滋生狂野的念头，想洗涤她邪恶的化妆，想让她恢复天生丽质。

> 在那瞬间，永恒的观念在心底焚烧着，我明白所谓不死是什麽意思；她是无所不能的，至少在那一刻。

> 她凝眸看我，似乎捕捉了我的幻象，看上去更可爱迷人了，只是疯狂的滑稽模样也再次显现。

> 『惩罚他们！』男孩大叫：『祈求撒旦审判她，把火点上！』

> 偌大的屋子却没有动静。

> 丑怪老太婆嘴 紧闭，以古怪的旋律，说话的声调哼唱着。头目依然双眼炯炯直视前面。

> 男孩沈不住起，急惶惶地迎上前来，他伸手似爪，獠牙尽暴。

> 我从他手里抢过火把，漫不经心地在他胸上挥拳，他摔出布满灰尘的圆圈外，身子滑向柴堆的引火棒那里。我将火把在地上用力挥擦。

> 吸血鬼皇后咯咯怪笑，别的妖怪相顾失色。头目的脸上表情毫无改变。

> 『我 不会站在这里听候撒旦的审判。』我说着，视线扫向圆圈上的诸妖怪。『除非你们叫撒旦亲自现身。』

> 『是呀，告诉他们，孩子，让他们回答你！』老妖怪得意洋洋地说。

> 男孩站起身来。

> 『你知道自己犯的是什麽罪！』他再进入圆圈大吼着。他激怒了，他在发散力量。从他们的凡人形态上，我很难判断他们的幽冥岁月，男孩很可能上了年纪，老妇是羽毛 长的雏儿，孩子气的头目恐怕是最老的长者。

> 『听着，』男孩开口了，身子也走近一些。当大家都注意他时，他灰色眼睛闪闪发光。『这个恶魔不属於这里，也不是任何地方的新信徒；他从不祈求归属；没有对撒旦宣誓；他也没有在死亡的床上放弃灵魂。事实上，他根本没有死亡！』他的语调越来越高越响。『他没有被埋在地底，所以也不像是幽冥之子从坟里复苏！他敢於佯装活人，在世界各地漫游，就在巴黎的市中心区，他做生意有如凡人一般！』

> 墙上诸鬼尖叫唱和，然而圆圈里的吸血鬼，无视於他的眼光紧瞪，全都一语不发。他的下巴颏哆嗦起来。

> 他高举双手，大声嗥叫，他们中间仅有一两位发出回应，这使得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狰狞。

> 吸血鬼皇后发出一串开怀畅笑，又以最疯狂的微笑，斜眼瞅我。

> 男孩仍不甘放弃。

> 『他追逐财富舒适，这是严格禁止的！』他尖叫，顿脚，摇晃外衣。『他进出宫廷之间，纵情肉体之欢娱；他跟凡人混在一起，载歌载舞，寻欢作乐！』

> 『少数黑扯黄了吧！』我说道，其实还真乐於听他的夸夸其谈哩！

> 他冲过来，以手指指我的脸。

> 『没有任何仪式得以洁净他了！』他大吼：『幽冥之誓也来不及了，幽冥的祝福也……』

> 『幽冥之誓？幽冥之祝福？』我转向老皇后：『你对这些有什麽意见？你跟跃身火里的梅格能，应该一样年纪……为什麽你肯忍受这些？』

> 她的眼睛滴溜溜滚转，好像眼珠本身就具有生命一样。然後她又爆笑开来。

> 『我绝不会伤害你，小夥子！』她说：『绝不会伤害你们俩！』她甜蜜地注视卡布瑞：『你们正在魔鬼的路上进行大探险，在你们面前有大好的岁岁年年可以挥霍，
> 我有什麽权利干预呢？』

> 魔鬼之路！多麽曼妙的话语！这是第一次，我的灵魂吹起嘹亮的号角，仅仅只是注视她，就让我心花怒放，兴高采烈！她奇特的样子看起来，简直就是梅格能的孪生兄妹呀！

> 『不错，我的年纪跟你的前辈一样大！』她微笑着，白色的獠牙 碰到下 就消失了，她瞥了头目一眼，头目注视她，却毫无表情，漠不关心。『当梅格能来窃取我们的秘密时，我就在这里，就属於这个集会。梅格能，这个诡计多端的炼金术士……他所啜饮的鲜血，足以让他永垂不朽，那是幽冥世界从未发生的奇迹。如今，叁百年过去了，他将最纯粹的，没有掺水稀释的幽冥禀赋全传给你，哇，多麽美妙的孩子！』

> 她的脸又还原成睨眼龇牙的模样，像戴上小丑的面具，也像极了梅格能。

> 『把他给你的力量展现出来，让我瞧瞧。孩子！』她说：『那样威猛凌厉的吸血鬼，过去从没传授子弟，如今力量全传给你，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？他缔造的後裔，当能轻易击败这个仁慈的头目於他的王国！』

> 『停止这些胡说八道的疯话吧！』男孩打断她的话。

> 然而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，漂亮的黑眼女鬼也靠近我们，她看着老皇后，完全忘记对我们的恐惧和憎恨。

> 『一百年以来，你就说得够多了－－』男孩大声叱责皇后，挥手命令她闭嘴：『你疯了，所有的老糊涂也全疯了，你们早该死的。我告诉你，所有的法外之徒都要受惩罚，当他和他缔造的女体在我们面前毁灭後，我们的秩序就得以恢复。』

> 旧恨加上新仇，他转向其他徒众。

> 『我告诉你，你跟别的邪恶没什麽两样；上帝的旨意，让你的作为使凡人受苦，用以证明他的神圣光荣；如今你亵渎了上帝，上帝的旨意自然也会毁灭你。你要下地狱，你的灵魂要手诅咒，你的不死之躯，只不过是让你受苦受折磨的代价罢了！』 四周传出不明所以的哀嚎。

> 『终於说到要害了－－』我说：『你们的所有哲学只是建立在谎言上。你们是懦夫！你们是孬种！你们自甘堕落，宁愿过比低等凡人还不如的生活。你们要惩罚我们，之因为我们不像你们。为什麽不跟我们走呢？我们过得多好！』

> 一些吸血鬼紧瞪着我们瞧，一些则七嘴八舌议论纷纷；他们一再将视线朝向头目和老皇后。

> 头目依然沈默。

> 男孩却忍不住又大吼：

> 『他的罪还不止如此，亵渎神圣殿堂意犹未足－－』他勃怒说道：『跟凡人一起玩乐意犹未足，就在今晚，就在这个村庄，他吓坏了整群参加聚会的教堂会众，全巴黎都在谈论这件荒谬绝伦的怪事，祭坛下的坟墓，鬼怪竟然跃身掠起！想想看，这对男女吸血鬼，毫无章法，为所欲为，幽冥法则全被他们糟蹋了！』

> 他们有的张目结舌，有的喃喃念念，老皇后则兴高采烈地大笑着。

> 『这是何等大罪！』他接着说：『我告诉你们，他们绝不可以不受惩罚！还有呢，你们早知道大道剧场发生的事，他在舞台上戏谑嘲弄花样百出，自己还是剧场的老板！他以幽冥法力将全巴黎人玩弄於股掌，将我们严守好几百年的秘密，一股脑儿加以粉碎。仅仅只为了他一己之快，和一般观众的乐趣！这是多麽可恶！』

> 老皇后摩拳擦掌兴致勃勃，头歪一边地注视我。

> 『这些都是真的吗？孩子。』她问道：『你真的坐在歌剧院的包厢？你真的站在法国剧院的舞台灯前？你真的和国王皇后一起，在杜勒利皇宫里跳舞？你跟这位你缔造的绝色美女，真的坐上黄金马车，在大街小巷游逛吗？』

> 她乐不可支，眼睛叁不五时扫瞄其他徒众，好像她在施发警告的信号，促使他们安静温驯。

> 『哎！何等美妙又何等尊荣！』她继续说：『当你进入大教堂，发生什麽事了？告诉我吧！』

> 『什麽事也没发生，夫人！』我郑重的宣告。

> 『大罪恶！』男孩吸血鬼横眉怒目地咆哮：『这种作为已足够掀起战端，纵使全法国不会对我们宣战，全巴黎市也会对我们宣战。几世纪以来，我们好不容易偷偷摸摸地掠夺这个大都会，我们轻声细语一代传一代，我们在夜间潜行，我们也四出作祟，但只是想让人心生畏惧，我们可不是狂暴的妖魔！此怪的罪恶，却足以让我们辛苦的建立毁之一旦！』

> 『哎，这一切太崇高壮伟了！』老皇后眼睛朝着拱形天花板，无限仰慕似地说：『躺在石枕上，我对上面的繁华世界魂牵梦萦！我在坟墓里听到声音，新的音乐有如催眠曲对我催眠；我想像着上头的奇妙发明，知道他们的无比勇气。尽管他们目眩耳迷的模样，使我自惭形秽，我多麽渴望有勇者能无畏无惧在上头遨游，能穿越繁华世界的中心，飞驰在魔鬼之路上！』 灰眼男孩抓狂了。

> 『执行仪式－－』他对着头目怒目而视说：『把柴堆点燃！』

> 皇后以一种夸张的姿势退後，男孩抓了附近的火把，我冲上去一边抢走火把，一边将他头朝下脚朝天捉提起来，他全身发抖摔倒在地上，我把火把踩熄了。

> 火把只剩下一支，徒众手忙脚乱，慌成一团，有几个跑过来解男孩之危，其他的则彼此窃窃私语，头目直立不动，好像在做梦一样。

> 在此混乱当儿，我向前爬上柴堆，将小木头笼子打开来。

> 尼古拉斯像一具 活过来的 体，他眼睛迟钝无神，他的嘴巴歪扭，好像在坟墓的那一边，即怨恨我，又对我微笑。我将他拉出笼子，放他在地上。发热的他，想推撞我，又低声咒骂；我不予理睬，也或许只是尽量在隐藏我的激动吧！

> 老皇后着迷地注视一切。我瞥了卡布瑞一眼，她神色从容，毫无怯意。我从外衣取出珍珠的念珠，放意让念珠上的十字架摇来晃去，把念珠挂在尼古拉斯的脖子上，他先是茫然地瞪着小十字架，然後大笑不止。轻蔑不屑，怨尤憎恨，从这阵清脆的笑声里表露无遗。笑声在墙壁四周回响，这种笑声和吸血鬼判然不同；你几乎可以从中感到人类的血气，感到人类的精力，红润的、炙热的，奇特而未经琢磨的；我猝然发觉，他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凡人，就像一堆瓷娃娃中唯一的小孩。

> 这群吸血鬼更加错愕迷惘了，两支熄灭的火把还在地上，没有谁予以理会。

> 『好了，依你们自己的规条，你们根本不准伤害他。』我说：『一个吸血鬼给他超自然的保护，高我，你们要怎麽办？』

> 我带着尼克走向前，卡布瑞立刻伸出手抱住他。

> 他没有拒绝，只是瞪着她瞧，恍如从不认识她，甚至用手轻触她的脸；她像对待婴儿似地推开他的手，视线之专注在头目和我的身上。

> 『如果你们的头目无话可说，我倒想说几句。』我开口了：『到塞茵河边，用水好好把自己洗乾净吧，好好穿上像样的衣服，你们没忘记该怎麽穿吧！只要喜欢，在人群当中游荡去吧！』

> 受挫的男孩吸血鬼，走回圆圈里，那些扶他站起来的徒众，被他粗暴地推到一边。

> 『阿曼德－－』他对不作声的褐发头目哀求着：『法号施令让徒众恢复秩序吧！阿曼德，救救我们！』

> 『看在地狱之名上－－』我对他突击：『难道魔鬼赐给你们英俊、灵活，有眼睛可以观看，却以符咒禁锢你的心智吗？』

> 他们的眼睛全直直瞪视我。灰发男孩也低低叫出『阿曼德』的名字，却枉费心机。

> 『你们浪费了禀赋－－』我大声说：『更糟的是，你们还浪费了不死之躯。这个世界上没有什麽事矛盾对立，也没有什麽事匪夷所思。只有凡人，他们 仍然活在往昔的迷信里，难以自拔！』

> 沈默笼罩着。我感觉到尼克在缓缓的呼吸，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，感觉到他麻痹的四肢，正在拼死拼活地挣扎奋斗。

> 『你们难道不聪明灵巧吗？』我对他们诘问，我的声音在寂静中膨胀变大：『你们难道没有技巧本事？我，孤伶伶一个？为什麽不期而发现这麽多无限的可能性？而你们，被鬼魅大家长抚养长大－－』我顿了一下，眼睛瞅着头目和愤怒的男孩：『为什麽却之敢活在地底，眼盲似地摸索着过日子？』

> 『撒旦的力量，会把你们摧毁在地狱里！』男孩使尽馀力，大声吼叫。

> 『你一直这麽说个不停－－』我嗤之以鼻：『然而却啥事也没发生，我们等着瞧吧！』

> 噪杂的喃喃同意声四起。

> 『如果你认为我们会遭到天遣！』我说道：『那又何必费心带我们到这里？』

> 更多更响的意见一致。

> 视线抛向那个垂头丧气的头目，所有的眼睛也全从我身上转而看他。连那个疯狂的吸血鬼皇后也望着他。

> 在无边的寂静下，我听到他轻轻说：

> 『空了，大势已去！』

> 墙内受尽苦难折磨的幽魂，也噤口无声。

> 头目再度开口。 『你们全去吧！一切全告一段落。』

> 『阿曼德，不行－－』男孩兀自苦苦哀求。

> 其他的徒众全退开来，他们以手掩脸，喃喃低语；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，那一支孤伶伶的火把，凄凄凉凉地悬在墙上。

> 我注视着头目，我知道他的话并不意味着要放开我们

> 他无言地赶走那个违抗的男孩以及其他手下，如今留下来的只有他和皇后了。他的视线再次胶在我的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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