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四部: 幽冥子孙1

> 除了雨我什麽也看不见，然而我听到他在指挥一切，他的徒众全聚在附近。

> 『这两个没有什麽了不起－－』他在传达思绪，只是用的乃是简单的词语，好像是在命令一群浪荡的顽童。『把他们丢到监牢里去。』

> 卡布瑞说：『黎斯特，别反抗了，拉长战争只是枉费心力吧！』

> 我知道她是对的，但穷我一生，我从未束手投降。拉着她穿过医院，我们往桥的方向跑去。

> 我们越过许多湿淋淋的人，赃兮兮的车；不过，他们惧我之心已减，行动也飘忽异常人，所以一下子就追上我们。

> 在左岸区的黑暗街道，游戏结束了。

> 一张张白森森的脸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显现，如一群牛头马面在戏弄挑逗；我想拔剑，他们却按住我的手。耳边听到卡布瑞说：『由他们去吧！』

> 我抽剑欲刺，他们却将我和卡布瑞一起高高举起。

> 在那可憎的一刻，我恍然大悟於未来的去处，无疑那是数码之外的圣婴公墓。我几乎已看到升起的火炬，火光闪烁不定，这是每晚都会点燃的火，据说可以驱除未掩埋坟墓的薰鼻臭味。

> 我的手紧紧揽住卡布瑞的脖子，对於迎面扑来的臭味，我忍不住反胃张口大叫。他们迅速地带我们穿过黑暗、穿过栅栏的大门，也穿过白色大理石的地穴。

> 『你们一定也无法忍受的－－』我挣扎地说：『所以，为什麽你们要喝生人的血，却要和死人活在一起？』

>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，不管是言词上或体力上的抗争，终於告一段落。围绕在身边的是各种不同的 体， 体的腐烂度容或不同，其臭味则一，甚至那些有钱人的墓地，也一样照臭不误。

> 我们走到公墓最阴暗的部份，进入一个巨大无比的墓穴，我发现他们跟我一样讨厌恶臭，我可以感到他们的恶心反胃，然而他们张口呼吸如常。卡布瑞全身发抖，她的手指深深陷入我的脖子。

> 我们已穿过另一道门，在昏幽的火把光下，我们走抵一个泥土挖出来的阶梯。

> 臭味更加强烈了，似乎从泥墙四周渗流出来，我脸朝下，沿阶呕吐出缕缕血丝，我们走得很快，血丝迅即消失在身後。

> 『住在坟墓里－－』我愤怒地说：『告诉我，你们为什麽自己选择活在地狱？』

> 『闭嘴！』靠近我的一个开口辱骂，她黑眼睛，有一头女巫般的蓬发。『你们亵渎神圣，你们是该诅咒的邪魔外道！』

> 『少做魔鬼的傻瓜了！』冷笑着，我们目光交接：『除非他对待你，比之全能的上帝，更他妈的好一些！』

> 她笑了，或者说她 开始笑就连忙噤声，好像笑是禁忌似的。看来，这场即将来临的交道，还挺热闹有趣呢！

> 我们走到越来越低的地底下。

> 火光忽隐忽现，他们的光脚在地上踩出脚印，他们破烂的布轻拂我的脸；我看见一个呲牙咧嘴的骷髅，又看见另一个，然後是墙上凹处站着的一堆。

> 我想挣脱恢复自由，脚踢到另一堆挤在阶梯上的骷髅；吸血鬼抓得更紧，想把我们抬得更高。此刻，我们穿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观，墙壁站着瘦骨嶙峋的怪物，骨头上仅仅裹着破布，像煞地狱里一尊尊的木雕泥像。

> 『这简直太恶心了！』我咬牙切齿地说。

> 我们已走到阶梯的最下面一层，来到一个极大的墓陵，耳边传来一阵阵低沈、快速的定音鼓捶打声。

> 火把在前面闪耀，四处的鬼哭神号之外，掺杂着凄厉的啾啾叫声，叫声虽在远处，却充满无比创痛；在此之外，更有其他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。

> 在污秽恶臭之中，我感觉到有凡人就在附近；是尼古拉斯，他还活着；我可以听到他的声息；十分微弱的思绪夹杂他的味道；只有他的思绪似乎不大对，不，是全然的杂乱无章！

> 我不知道卡布瑞是否也感受到了。

> 我们猛然一起被抛掷在地上，其他的妖怪全部退後远离。

> 我站起来，也扶着卡布瑞起立。我们正置身在一个大拱顶的房间，吸血鬼分别举着叁支火把，形成叁角形地照着站在中间的我们。光不强，勉强照明而已。

> 房间角落有个大而黑色的东西，我可以闻到木头和松脂的味道，可以闻到潮湿发霉的衣服味道，可以闻到活的凡人气息。尼古拉斯就在那里！

> 卡布瑞的头发已完全披散开来，垂满了一肩，她贴紧我，镇定谨慎的眼光正打量四周。

> 哀叹悲泣之声四起，但最刺耳的是，我们先前也曾听见的，那是来自地底不知何处，妖怪悲悲恻恻恳求之声。

> 我擦黑盗掘这是埋於地底吸血鬼的啸哭，为嗜血而啸哭，为祈求赦免而啸哭，甚至为求地狱的火赶快降临而啸叫。他们的啸叫声一如 臭味，最是难以忍受。

> 尼古拉斯倒没传出什麽真正的思绪，有的只是他心智无形闪现的微光，他在做梦吗？他疯狂了吗？

> 鼓声渐渐逼近渐渐高亢，然而啸哭之声依然破壁而来，一而再再而叁，即刺耳又极为突兀，靠近我们的悲叹哀泣渐渐隐去，只剩下鼓声咚咚不停，慢慢的，咚咚鼓声突然似发自我自己的头部里。

> 苦心竭虑促使自己不以手掩耳，我四下眺望着。

> 一个大圆圈业已形成，他们至少有十位，小的，老的，女的，男的，还加上一个年轻男孩；全穿着残存的人类服饰，身上泥巴已结成块，光着脚丫，头发沾黏污秽，在楼梯跟我说话的女鬼也在其中。她身材匀称，穿着一件赃兮兮的长袍；她细细打量我们，乌黑的眼睛晶亮，像是一颗藏在砂砾中的宝石。在这群前进的卫士以外，尚有两个躲在阴影里，正在全心全力地大鼓。

> 我默默地乞求力量，试着不去想尼古拉斯，但仍用力捕捉他的思维。我严肃的立着誓言：尽管当下我尚无计可施，但是我们一定可以绝处逢生。

> 鼓敲得渐渐慢起来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丑恶的声调，那种声调足以使任何异类魂飞魄散，也使我的喉咙纠结起来，一个持火把的妖怪走近了。

> 我感到其馀的妖怪正在屏息以待，一种感觉得到的兴奋骚动，跟火光一样射向我。

> 我一把抢过火把，也用力拉扭他的右手，使得他摔跪在地上。我的脚再死命一踢，他四肢朝天了。别的怪物冲向前，我挥摇火把，躯赶他们退後。 故意挑 的，我将火把往地下一扔。

> 他们猝不及防，大出意外，一阵突来的静寂笼罩着，兴奋之情消褪；或者应该说他们的情绪变得较少躁进浮动，较多的耐心容忍！

> 鼓声绵延不断，但是似乎没有谁注意鼓声，他们只瞪着我们的鞋扣，我们的头发，我们的脸庞；看上去即苦恼又悲痛，即饥饿又威吓！那个年轻男孩，以痛苦难忍的表情，伸手触摸卡布瑞。

> 『滚回去！』我咬牙说着，他顺服地捡起火把，身子退後。

> 如今，有一事我已确切无疑，这些妖怪对我们即好奇又欣慕；而这正是我们所拥有的最佳优势。

> 对着他们，我一个望过一个，慢条斯理的，我开始轻刷披风於马裤上的脏灰；我挺直肩膀，抚平衣服皱褶；然後以手梳拢头发，双臂交叉胸前亭亭而立。以一派严正、威严的模样，我目光炯炯注视着。

> 卡布瑞微微一笑，她雍容华贵地站着，手放在剑鞘上。

> 我们的装腔作势大为奏效，他们全瞠目惊愕以对，那个眼睛漆黑的女鬼更是迷惑不已。我向她眨眨眼睛，默默地告诉她说，如果将她丢进瀑布，让她在水里洗个把小时，她一定可以颠倒众生。她退後两步，情不自禁地拉起长袍，遮掩她的胸部。有趣极了，太有趣了！

> 『你们有什麽话要说？』我问道，眼光一个扫射过另一个，好像他们都与众不同。卡布瑞又轻轻一笑。

> 『你们想做什麽？』我诘问着。『你们这手铐脚炼的鬼魂，只敢在墓地，在古老的城堡作祟吗？』

> 他们彼此对望，渐渐不自在起来。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。

> 『小时候，我的保姆经常讲妖魔鬼怪的故事来吓唬我。』我说：『她说这些妖怪，无时不刻存在，更会全身盔甲，一跃而出，把一路尖叫的我从家里带走。』我用力跺脚，冲向前狠狠大吼说：『你们就是这种妖怪吗？』他们大声尖叫，身子往後躲开。

> 只有双眼漆黑的女鬼，动也不动。

> 我轻轻地笑了。

> 『你们的身体跟我们完全一样，不是吗？』我慢吞吞地问：『光滑，毫无瑕疵。从你们的眼里，我也感受到於我相同的力量，十分奇妙……』

> 他们即困惑又迷惘，就连墙壁传来的哀鸣也微弱了许多；好像埋在地底的吸血鬼，无视於痛苦，也在专心聆听。

> 『难道住在污秽之地像这里，是那麽有趣好玩吗？』我问道：『所以你们非住在这里不可？』

> 仍然是恐惧於艳慕！他们似也在发出『为什麽你们可以逃出厄运』的疑问。

> 『我们的首领是撒旦！』眼睛漆黑的女鬼锐利地说，声调倒是极有教养。当她还是凡人时，恐怕不是挺好对付呢！『我们服侍撒旦，心甘情愿！』

> 『为什麽？』我礼貌地问道。 四周一片大惊失色。

> 尼古拉斯微弱的灵光又现，混乱而无固定方向。他也听到我的声音了吗？

> 『由於你的挑 ，你将惹来上帝的天遣，降临在我们身上。』男孩开口说，他是他们之间最小的一个，化身吸血鬼时，大概 十六岁左右吧。『基於虚荣於邪恶，你完全漠视幽冥法则！你跟凡人生活一起，你走在光亮的地方！』

> 『你们为什麽不敢跟我看齐？』我问道：『当受苦忏悔的期间终止，你们将张开白色翅膀飞往天堂吗？撒旦对你们作了这样的承诺吗？你们将得到救赎吗？如果我是你们，我 不信哩！』

> 『因为你的罪，你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！』又有一个开口说，是一个丑怪的小老太婆。『你再也不能在地上行恶啦！』

> 『是吗？你认为何时会发生呢？』我问道：『有半年了，我依然故我！上帝或是撒旦，谁也没来烦我，只有你们，老是来打扰我！』

> 他们顿然困惑受挫。我们闯了教堂，为什麽没被雷打死？我们怎麽敢这样胡作非为？

> 他们好像很容易击败而溃逃。可是尼古拉斯呢？倘若他的思维不那麽混乱，在那堆发霉的黑脏布块底下，我至少可以察觉并捕捉某些正确的影像。

> 我的视线仍不离吸血鬼一步。

> 木头，松脂，那不是火葬的柴堆吗？何况还有该死的火把！

> 眼眸晶亮漆黑的女鬼走近，没有怨恨恶意，只是目眩耳迷！然而那个孩子把她推开，她被激怒；男孩逼近，我几乎感到他在我的脸上呼气。

> 『混蛋！』他说：『你是那个被遗弃的家夥梅格能所造成的，即向我们的集会挑战，也向幽冥法则挑战。你变本加厉自大卤莽，任意将幽冥法术传给身边的女人。混蛋！』

> 『纵使撒旦不惩罚你－－』丑女说：『我们也将行使权利於责任，对你施加惩罚。』

> 男孩指着黑色覆盖的柴堆，又示意其他的妖怪退後。

> 鼓声再起，急促而高亢，围绕我们的圆圈变大了，举火把的妖怪走近那堆布块。

> 有两个走过去掀开那块破烂的盖布，黑色的斜纹布扬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灰尘。

> 柴堆面积之大，一如梅格能的火葬场。

> 在柴堆上一个粗糙的木笼里，尼古拉斯萎顿地跪在里面。她视而不见地瞪着我们，从他的脸容於思维，我察觉不出有任何认识的意味。

> 吸血鬼举高火把，让我们看个一清二楚。他们再次眉飞色舞，就如初初带我们进来时，那样激动於兴奋。

> 卡布瑞以她的手捏我，示意我小心沈着。她脸上的表情则冷静如常。

> 尼克的喉咙有青色的伤痕，蕾丝衬衫肮脏，马裤也破烂不堪；事实上他全身伤痕 ，瘫软已濒死亡边缘。

> 恐惧在我的心里爆裂开来；知道这正是他们苦心积虑的目的，我极力掩饰，不动声色。

> 木笼算什麽？我随便就能打开，火把也只不过叁支，难不倒我。问题只在於何时行动於如何行动而已。我们绝不可以再一次陷入泥潭，绝不可以！

> 我发现自己冷冷地望着尼古拉斯；冷冷地望着那堆引火棒，那堆砍碎的木头。只是愤怒之色再也难忍，卡布瑞的脸则有如戴上一张憎恨面具。

> 群众似乎畏怯於我们的愤恨，他们轻轻退後几步又慢慢靠近了些，表情仍然即困惑迷惘又惴惴不安。

> 卡布瑞碰碰我的手臂。

> 『他们的头目来了。』她说。

> 不知哪里有一扇门打开，鼓声汹涌而来，被囚禁妖怪的哀嚎也四处翻腾，他们再次哀哀恳求赦免於解脱。围在我们旁边的吸血鬼高声悲泣狂叫，我勉力充耳不闻无动於衷。

> 强烈的直觉警告我不要注视头目，然而身不由己，我慢慢转身凝望他，对他的法力，也再次予以评估。

>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