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第二部: 梅格能传奇12

> 我的穿着打扮好像是要上宫廷觐拜。银色的浮花织锦上，披着淡紫色天鹅绒的及膝外套；佩带着一把精雕细琢的银柄新剑；鞋子上扣环装饰华丽，至於蕾丝衬衫，手套於叁角帽，则一如往常。我乘着租来的马车到达剧场。

> 付过车资後，我走到剧场的後面巷子，打开舞台的门就像从前一样。

> 古老熟悉的气氛，随即笼罩下来，浓厚的油漆味道，廉价服饰上，汗臭香水於灰尘共存；我看得出舞台支柱透出来的亮光；听得见大厅传来的哄笑；一组特技演员等候着要在幕间出场；一群小丑穿着红色紧身衣、戴着小尖帽，领子上缀饰小小的金铃，也准备随时上台。

> 我感到昏眩，也有一点害怕；这个地方对我太亲密太具危险性；但是能再次置身其中实在太美妙了。一阵悲伤在心里鼓胀着，不，不是悲伤，是恐慌！

> 卢琪娜先看到我，她尖叫起来；於是化妆间的门全打开了，瑞诺冲向我，使劲握住我的手。几分锺前，这里只有木头於帷幕；此刻却充满兴奋的人，脸上五彩缤纷，热气蒸腾！对着一盏冒烟的大烛台，我一边身子後退，一边连忙说：『我的眼睛……把烛台熄灭！』

> 『把火熄灭，它们灼伤了他的眼睛，你们没看到吗？』珍妮敏锐地吩咐，我感到她湿润张开的嘴 对着我的脸。所有的人层层包围了我，不认识的特技演员，曾经教导我许多东西的油漆匠和木匠，全聚拢在一起。卢琪娜说：『快找尼克来。』

> 『不！』我的话差一点脱口而出。

> 掌声使小房屋为之震动，两边的幕全拉起来；顷刻之间，老演员也到齐了，瑞诺频频叫着要送香槟来。

> 我以手紧紧蒙住眼睛，就好像我是传说中的蛇妖，眼睛一瞪，对方即会死去。我感到泪水盈眶，知道在被人发现泪是血之前，我得尽快把泪水擦掉；可是人人靠折磨近，我没法子取出手帕；双脚一发软，我似乎揽住珍妮和卢琪娜，脸压着她们的脸。她们像小娘，骨骼像灌满空气，心脏像鼓动的翅膀；那瞬间，我吸血鬼的耳朵，不由倾听起她们体内血的湍流；不过这太猥亵了，不理睬她们的心跳；我吻着、抱着、微笑着，再次感到她们的 压在脸颊上。

> 『你不晓得我们多麽担心你！』瑞诺大声说：『後来听说你碰到好运！大家注意，大家！』他拍着手：『这是狄维洛斯先，这家伟大剧场的老板……』他说了一大堆夸张又有趣的话，拉着新来的男女演员来吻我的手，活着说是吻我的脚。我紧紧揽住两个女孩，好像她们一走我就会炸成碎片。然後，我听到尼克的声音，知道他就在几尺外瞪着我；有他在，我还怕什麽伤害呢？

> 我并未张开眼睛，却觉得他的手在我脸上，又紧紧拉着我的脖子；别人一定会让路了，他走近抱住我的身子。我感到一阵恐慌的痉挛，好在此地光线极暗，来之前又先吸饱了血，使我看上去温暖而像个凡人。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，蒙骗得以顺利。就在这时，身边只有尼古拉斯一个人，而我也豁出去了。

> 我抬头注视他的脸庞。

> 如何描述人类的长相呢！当我头一天在尼克家的屋顶，对於音乐於美丽，曾试作了小小的描述於解析。在我们的眼光里，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究竟是什麽，凡人是很难想像的。这麽说吧，一个活蹦乱跳的生物，最引起我们凝神贯注的，是上亿的色致，和微细的活动分子结构；焕发的光彩混杂着肉欲的美味；假使不算那些街上所看不到老的、生病的，以及被蹂躏的可怜虫；人类对我们而言乃是美丽的，他们像永远盛开的花蕊，像初初破茧而出的蝴蝶。

> 当我看到尼克，以上就是我看到的一切。我闻到他鲜血的跃动。在那醉人的瞬间，我的心里充满爱，也只有爱， 能涤除变形以来我所有的惊慑回忆。邪恶的狂喜，新力量所带来的满足，在那瞬间似全成为不真实。在此同时，我也感到一种别具意味的喜悦，因为我仍然可以有爱；也许我曾经怀疑过，至少，这种悲剧性的胜利已证明人性难泯。

> 老友的情谊慰藉使我陶然欲醉，似乎我只要闭上眼睛，所有的意识将随之而去。

> 心底却有某种东西在搅动着，湍流越漩越急，我即想迎接同时又想抗拒；然而力量太大似已濒临失控边缘。我知道那是什麽，那是妖魔天性本能的强烈流露；我要尼克；欲念之强，比之在西提岛於其他被害人搏斗时毫不逊色，我渴望他的血涌流向我，渴望他鲜血中的气味、热度於香浓。

> 小小一室因大声笑闹而起了震动，瑞诺吩咐特技演员出场，卢琪娜打开香槟，但是我於尼克仍相拥在一起。

> 他的身子坚实炙热，令我不自禁僵硬後退，虽然我好像动也不动。猝然间，我发现这个我爱逾母亲和哥哥的人，这个我唯一真情温柔似待的人，竟是一座攻不克的城堡；他以纯然的无知，来抵挡我的嗜血之欲，他不像其他人那麽轻易屈从；这个发现大大困扰了我。

> 我被塑造的理由不就是这样吗？我往後要依循的途径不也该是如此吗？如今，其他的人对我有何意义？在巴黎荒郊野外，我所杀戮的盗匪凶煞有何意义？这个人才真正是我的对象。尼克死亡的惊慑可能性，在我的脑海里爆发出来；眼前的黑暗顿然变成腥红，在最後那一刻，尼克的心智空无，错综复杂的状态於生命似也随之弃守。

> 我动弹不得。嘴 贴在他的脖子上，我感到他的血已流向我。我身体的每一部份都在耳语着：『上呀，要不然就带走他，离开此地，吮吸他的血……吮吸到……』天呀！到什麽？到他死为止？

> 我推开他。身边的人群喧闹走动着，瑞诺对特技演员大吼，他们却好奇观看留连不去；外面的观众已在大声鼓噪，催促幕间表演的出场；管弦乐演奏起俏生生的小调歌曲，为特技做最佳伴奏。成堆的血肉骨头在刺我推我，成排的杀戮对象，带着强烈味道摇晃而来，太多的人类，令我感到厌恶於反胃。

> 尼克好像失去了他的均衡，当我们视线相遇，我意识到他身上散发的谴责指控，意识到他的悲伤 悒，更糟的是，他的绝望痛苦。

> 我推开所有的他们，穿过响着领声的特技艺人；为什麽自己不但不从边门离开，反倒走向观众席的两翼，我也弄不清楚。我就是想注视舞台，就是想看看观众，更深深渗入某种我说不出所以然的气氛里。

> 在那刻我是疯狂的，说是『我想』或是『我要』根本全不合逻辑。

> 我的胸怀起伏鼓胀，嗜渴之念如猫张爪急欲挣逃。我斜倚帷幕旁边的木头柱子，尼克，即误会也觉受伤，又走过来我身边。

> 嗜血的渴望激涨，欲念在我的体内拉扯撕裂，我紧紧抓着厅柱；眼之所见只是受害人的种种记忆。那群巴黎的人渣，阴沟里的废物，我知道自己之所以如此拣选的疯狂理由，知道在自欺之外，我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。何等伟大的白痴呀！竟任由微不足道的道学观念驱使着我：只打击该死的罪人，寻求自我救赎之道。我自以为是谁？正义之士？法官？还是巴黎的执行刽子手？我只打击贫穷的犯罪者，却任由有钱的罪人逍遥法外？

> 我手上举着装满烈酒的碎裂杯子；教士正站在圣坛下我的前面，他的手里是金色的圣餐杯，杯里装着是『基督之血』！

> 尼克急急地说着：

> 『黎斯特，怎麽回事呢？告诉我！』好像别人全听不见似的：『你到哪里去了？发生什麽事啦？黎斯特！』

> 『台上的表演继续呀！』瑞诺对着张开大口的特技演员怒吼。他们急忙在闪耀的脚灯前小跑，然後一连串翻起筋斗来。

> 乐队把乐器转化成小鸟的鸣啭，一阵红色闪舞过来。小丑在挥袖，铃声在晃响，台下放肆的观众在嚣叫：『来点过瘾的玩艺儿嘛！露点真本事嘛！』

> 卢琪娜过来亲我，我瞪着她粉嫩的喉咙，玉润的小手。我可以看到珍妮脸上的血管，她柔软的下 渐渐靠近过来。香槟倒在成打的小杯子里，人人一饮而尽。瑞诺在谈着他於我之间的合作关系，以及今晚的小小胡闹只不过是个开始，不久，剧场当成为大街上最伟大的一家，等等等等。我恍如看到自己打扮成雷利欧，更恍如听到我哼着小调，对着弗雷妮亚屈膝单跪。

> 舞台上，小小凡人手忙脚乱地急欲转身，当玩特技的头头做了一个粗俗的动作时，观众哄堂大笑。

> 说时迟那时快，我下意识地已上了舞台。

> 我站在舞台正当中。脚灯的热传过来，烟刺着我的眼睛；我瞪着楼顶的人群，包厢里的贵宾，於大厅一排一排的观众；我听到自己凶悍地下令，要玩特技的人马上离场。

> 笑声震耳欲聋，嚣叫於讥讽之声此起彼落。屋里每一张脸的後面，不过是露齿的骷髅罢了。嘴里哼着雷利欧的小调，不是戏里的曲目，而是我从大街小巷听来的片段。『多麽可爱的弗雷妮亚呀！』我一再喃念着，语无伦次。

> 尖酸刻薄的讥笑四起。

> 『上戏呀！』『俊俏小夥子，得玩真的啦！』从楼顶那儿，有人丢来咬了一半的苹果，正好打到我的脚。

> 我脱下淡紫色的齐膝外套，解下镶银的剑鞘。

> 嘴里哼的歌，已变成支离破碎荒腔走板，然而狂乱的诗句犹在头上撞击着；我看到荒地里的美丽於狂野，一如昨晚尼克拉琴时给我之感觉。在此种野草杂生於异味扑鼻的丛林里，人类世界的理性秩序是无由存在的；当然这是一种我看得见却未必了解的幻象，只不过自己乃是幻象中的一部份；其自然正如优雅而冷漠的猫，张出猫爪陷入尖叫的老鼠身上一样。

> 『俊俏小夥子是残忍的死神！』我半真半假地说：『他能一口气吹熄全部小烛火，毁掉厅内每一个喘息的灵魂呢！』

> 这样的说法其实太夸张了。在某种层次上，也许有神祗从眼镜蛇身上，能了解颜色的不同变化；从尼克的提琴声音中，解析出丰富的音色於音调，但是绝不会违背主要原则：『你不可以杀人！』

> 一堆油腻腻的脸孔，在阴暗里的偷窥着。脏乱的假发，混充的珠宝，赃兮兮的华服，皮肤像水流过弯曲的骨骼。一群破烂的乞丐，在楼顶吹口哨并尖叫，他们有驼背的，有独眼龙，有拄拐杖的，有牙齿黄如坟墓陈年灰沙。

> 我双臂直伸，双膝微弯，开始玩起各种特技表演，跳起各式舞步；我在台上金鸡独立的转了七个圈子，轻松自如地越转越快，一转身毫不费力地跃入车轮似的大圆环；然後，我翻起筋斗，模仿我曾在市集见过的所有惊险动作。

> 掌声立刻响起。我恍若回到村庄时的灵活轻巧，舞台变得小而且碍手碍脚，天花板变得低垂压迫起来，脚灯的烟雾一阵阵逼来。记起对弗雷妮亚唱的小调，我放声高歌；又跳又转一如陀螺；然後眼望天花板，屈膝纵跃之际，我的身体凌空而盘旋上升。

> 顷刻之间，我攀升到屋顶横梁，然後优雅地下降，无声无息地落到天花板上。

> 观众有的屏息，有的目瞪口呆。乐队的人停止演奏面面相觑；因为，他们看得到，台上根本没有任何拉线的存在。

> 观众的热烈使我欣喜若狂，我的翻筋斗从舞台翻到屋棚，再从屋棚缓慢花稍地转下来。

> 喊叫於欢呼盖过了掌声，舞台後人则噤不作声。尼克站在角落处，他的嘴默默地念着我的名字。

> 『这是花招伎俩，是幻象幻影！』相同的断言来自四面八方，观众争相接受这种论点。瑞诺目瞪口呆的脸，在我眼前晃过。

> 我又跳起舞来了。不过，我感到这回的优美，似已引不起观众的回响，比之一般舞者的正常舞姿，我的姿势拉长拉大而极为舒缓，难度极高，但看上去竟好像拙劣的模仿。

> 有的人在两侧喝倒采，也有人发觉制止；乐手和前排的观众忍不住轻叫；人群渐渐不自在而窃窃私语起来，只有楼顶的乌合之众仍然拍手不已。

> 我猛然冲向台下，好像要教训观众的粗鲁无礼。有几个人吓呆了，站起来想逃到走道，一个喇叭手丢下乐器，自乐队处爬出来。

> 我感觉到他们的激动不安於生气愤怒。幻象跑到哪里去了？观众不再觉得有趣，他们不能欣赏真正的技巧；我失之严肃的态度更令他们害怕。在那不知所措的一刻，我感到他们的无助无力。

> 我也感到他们的毁灭厄运。

> 他们是一大群聒噪刺耳的骷髅，落入血肉於破布的陷井，但是却鼓起勇气，以抑压不住的骄傲对我咆哮。

> 我举起手命令他们安静下来。我坚定而大声的高歌，唱出对弗雷妮亚示爱的小调，对句接连对句，我的声音越来越响亮；人群在我面前起立尖叫，我仍引吭高歌，歌声淹没了所有的嘈杂。在忍无可忍的怒吼里，我看到他们，好几百个人，打翻了长椅子，双手紧紧地捂住他们的头。

> 他们的嘴扭曲变形，他们的尖叫只是无声。

> 群魔乱舞的殿堂！枭叫、咒骂，脚步踉跄挣扎走向大门；帷幕被拉下来，楼上的人跑下来冲向街道。

> 可怕的歌声倏然而止。

> 我沈默地注视着他们。软塌塌汗淋淋的躯体，笨手笨脚地挤往各个方向；敞开的门刮来飕飕的凉风，一阵奇特的寒栗自四肢窜起，我的眼睛好像已变成玻璃制品。

> 若无其事的，我捡起剑佩在腰际，拾起皱而有灰的及膝外套，把手裹在紫色的衣领里。所有这些举止动作，都怪诞一如我刚 的行止。尼古拉斯用力叫着我的名字，两个演员太害怕而紧紧抓住他，使他动弹不得。然而！这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
> 在混乱中却有东西吸引我的注意，这似乎 是要紧的－－非常非常的要紧－－有一个人站在包厢，他不但没逃，而且站着不动。

> 我慢慢转身抬头望着他，他竟然屹立不动，这家夥太大胆了吧。他是个老人，黯淡的灰色眼眸愤怒而顽强的瞪我，我也回瞪他。我听到自己又张嘴大叫，我越叫越大声，少数留下来的几个人又捂住耳朵，尼古拉斯正想冲过来，脚步猛然顿住，也举手紧紧抱头。

> 然而这个老人仍站在包厢怒目饰我，愤慨的、顽固的，灰色的假发底下，双眉也随之暴睁。

> 年纪已使他的脸容变形，肩膀宽厚，双手多节扭曲，眼神的流露即非自大，却也绝不妥协。他的嘴抿紧下巴收缩。从他的披风里，他拿出枪，双手瞄准我。

> 『黎斯特！』尼克急忙大喊。

> 枪声响起，子弹射中我。我身子晃都不晃，只直直屹立一如刚 老人的坚定。痛苦在我躯体四处滚动而停止，只是我的血管却不听指挥。

> 鲜血喷出来了。

> 血流个不停，我的衬衫湿透，背也溢满了血。不知何来的拉力却也越来越强，一种温暖掺杂着刺激的感觉，开始在我的胸前於背部传散开来。

> 老人大惊，张口结舌。手枪从手上掉下去，头底下，眼闭上；身子缩成一团，好像体内空气被抽光似地，他整个人躺在地上。

> 尼克跑向楼梯，冲进包厢；他几乎歇斯底里呜咽呻吟着，认为他是来目睹我的死亡了。

> 我静立不动，在可怕的孤寂里，聆听自己躯体内的声音；那是梅格能把我变成吸血鬼之前的躯体，如今躯体已成不死之身，我知道伤口已经愈合。

> 丝背心的血已经乾了，外套上的血也乾了。子弹所穿过的地方犹刺痛着，血管脉动的活力恢复，伤口却已消失。

> 尼古拉斯从迷惘中清醒过来，他呆呆注视我，察觉我并没有受到伤害，理智却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真的。

> 我推开他想走下楼梯，他紧紧拉着我，我又推开他。我不能忍受他的形体，更不能忍受他的气味。

> 『离我远一点！』我说道。

> 他靠近，手臂环绕我的脖子。他的脸红肿，嘴里发出不忍卒听的声音。

> 『放开我，尼克！』我恐吓着，如果我推得太用力，很可能撕裂他的胳膊，拉断他的背。

> 拉断他的背……

> 他呻吟着，口齿不清地喃说着。在恼人的刹那，他发出的声音，恐怖有如山上被狼残害的马嘶；我想起那可怜的骏马，像一只昆虫被踩死在雪地里。

> 当我挣脱他的手臂时，自己根本不知道在做什麽。

> 我跨着大步，走向马路，人群尖叫着让开。

> 不管旁人的试图拦阻，瑞诺跑过来。

> 『先生！』他抓起我的手亲吻，看到血迹，人愣住了。

> 『亲爱的瑞诺，没事了。』我说着，惊讶於自己语声的柔和於坚定。不知道是什麽东西让我分神了，我原该仔细聆听的；但是兀自顾着对瑞诺说话。

> 『没事，没事，亲爱的瑞诺！舞台上的血，不过只是幻象罢了；一切都只是幻象，一种新颖的舞台艺术，一种怪诞的戏剧表演，是的，是怪诞演出。』

> 让我分神的感觉又来了。

> 就在环绕身边的混乱里，我感觉到某种异样，人群推来推去，靠近又稍退後，尼古拉斯惊骇地瞪视。

> 『继续排戏上演－－』我开口着，却一点也不能全神贯注。『杂技、悲剧，更文明的戏也行，所以你喜欢的都好。』

> 我从口袋里掏出银行的本票，放在他微抖的手里。一些金币滚落在走道，演员害怕地急忙向前把钱捡起来，在人群里，我视线扫瞄着，想找出让我分神的来源；是什麽呢？不是尼古拉斯，他站在被冷落的剧院门边，失魂落魄地注视我。

> 不，是某种似熟悉又不熟悉的东西，於黑暗有关的。

> 『雇最好的滑稽演员－－』我口齿含糊地说：『最好的乐队，了不起的布景师－－』我掏出更多银行本票，我的声音又高亢了，吸血鬼的声音，我又看到挤眉弄眼，看到手举起来，只是他们不敢让我看到以手捂耳的情形。『完全没有限制，」绝对没有限制「，你可以放手去做！』

> 我走开了，手拉着外套，剑因为佩得不当，吱嘎作响。某些在黑暗里的东西！

> 我疾走进入第一条小路後，跑了起来，我知道听到什麽，是什麽令我分神，那是某种幽魂，毫无疑问的，就在人群当中。

> 我确信无疑的理由很简单，我跑得比任何凡人要快得多，而那个幽魂仍在我之前，而且显然不是落单的。

> 我脚步停了一下，更相信自己感觉没错。

> 这里离大街只一哩而已，曲折的小巷狭窄而黝黑，在他们似乎故意而猝然的默不作声之前，我已听到他们了。

> 我焦躁又苦恼，已无心再玩追躲的游戏。我头昏眼花大声吼问：『你们是谁？跟我说话呀！』路边的玻璃窗震动了。凡人在他们的小屋里骚动不安；附近并没有公墓。『回答我，你们在群胆小鬼！有种的就出声，否则就永远滚得远远的去吧！』

> 我知道－－虽然我怎麽知道的，我不能告诉你；我知道只要愿意，他们听得到我，也可以回答；他们的贴近於感情的强烈，正是他们对我再也不能仰制的证明；他们可以掩饰自己，正如他们也能掩盖思维一样，长久以来他们确实掩饰得很好；我的意思是说，他们是聪明的，他们也有言语。

> 我长长呼了一口气。

> 他们的静默令我恼怒，但是这样的恼怒次数已太多了，我也像过去的处理方式一样，转过身背对他们。

> 他们跟我走，这一次他们跟来了，不管我多麽步履如飞，他们跟得很好。

> 我来到沙滩边，走进圣母院，他们如影随形奇特无声的微光， 终於消失。

> 那个晚上，我一直待在教堂里。在右边墙角的阴暗处，我蜷缩而坐，为了失去的血，我饥饿难当，每一次有凡人靠近，我都觉得身上原来的伤口强烈的拉扯着、刺痛着。

> 我默默等待。

> 一个女乞丐带着一个小孩走近，我晓得时间到了。女乞丐看到我身上的血迹，焦急万分地要把我弄到附近的医院，她的脸容菜黄而瘦削，然而仍竭力以瘦细的手臂扶住我。

> 我注视她的眼睛，看到她眼里的光辉，我感到她破衣服底下胸脯的热气，她柔软多汁的身体靠着我，支 着我；不管浮花织绵於蕾丝的血迹，我依偎着她，亲吻着她。我拉掉她的赃衣服，一边呼吸她喉咙送出的热气，一边低头灵巧地吮血，以免睡梦中的孩子看到我穷凶极恶的模样。然後我发抖的手，轻轻脱掉孩子破烂的衣衫；这也是我的，这个小小的嫩脖子！

> 吮吸的狂喜滋味，已毋须用言词加以形容，过去的许多掠取，已带给我所有的销魂蚀骨。只是这一回的受害者，却由於爱心反遭横祸，他们的血因无邪而更温暖，因善良而更香浓。

> 当他们双双躺在一起之际，我凝视他们。在圣母院的庄严厅堂里，在安逸的夜晚中，他们竟也寻不到该有的庇护。

> 在那时，我知道，关於美丽又狂野的乐园幻象是真实的。世界的存在自有其意义，不错，像法律是必然需要的，然而这一切只存在美学之中。至於在野性的乐园里，清白无辜者却隶属於吸血鬼。这个世界有许许多多的理论可资推演，但是只有美学是可以论证的，其馀论点则未必。

> 我准备回家了，走在凌晨微曦里，我知道，自己在世上择食的最後障碍业已破除。

> 从现在起，我的身边再也没人安全了，不管他们是多麽清白无邪；这包括我亲爱的朋友瑞诺，也包括我最最喜爱的尼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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